我假设我能飞,自然能推导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理论。
但我不能飞,那这推导等于空中楼阁。
读到一半,卡利克就没有忍住,他撕扯着论文,揉成一团。
“这不是论文,这就是垃圾,我对待垃圾就像这样!”
说着,他便把揉成一团的论文纸丢进了一旁的火炉里。
火焰有节奏地噼啪燃烧着,仿佛在奏响了小军鼓曲。
望着火焰逐渐将论文烧成灰烬,卡利克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还有副本吗?再给我一份。”
提交论文时,一般是一式三份,一份正式本,两份副本。
分别由作者本人以及论文审查会保管,本来是不该给卡利克的。
但他的研究僧还是将论文给了卡利克,它没有抄袭的价值。
拿到副本,卡利克将其卷起,夹在腋下,就朝着门外走去。
“导师,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希洛芙殿下。”
卡利克的皮靴踩在研究所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马厩旁,找到了蹲在小房间里烤火的车夫:“把马车开出来。”
很快,马车夫架着一辆双轮马车行来,这是圣孙给他们研究所配备的公车。
那马车的轮毂包着铜皮,轮子上还裹着硬化史莱姆胶。
这车是机械宫特供的款式,跑起来比普通马车更稳当。
“去机械宫。”
车轮滚滚转动,马车碾过史莱姆街的鹅卵石路面。
卡利克无心观看外面的景色,只是身体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摇晃。
半个小时后,马车在机械宫外围的检查站前停下。
这里的守卫穿着钢甲,腰间还挂着发条铳。
卡利克出示了学者徽章与身份证明,这才得以通过检查站。
从检查站到机械宫,只有少数人能够乘马车走过,卡利克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沿着石板路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机械宫的轮廓才终于在前方浮现。
再次于门口的检查站检查身份后,他刚要迈上机械宫的台阶,却见一个穿着宝蓝色缎面裙的老太太从门内走出。
“梅拉?”
老太太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丝帕擦了擦镜片:“我就猜到你会来。”
这位审查委员会里最年长的学者,总爱穿些不合时宜的时髦衣裳。
据说她年轻时在法兰的丘城待过三年,沾染了那里的习气。
“你也是来找殿下的?”卡利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到了梅拉拿着的论文。
梅拉叹了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
“刚从里面出来,守门人说殿下不见客。”她朝台阶上努了努嘴,“殿下说要保持公正,审查会前不想被任何意见干扰。”
卡利克的脚步顿住了:“连你也不见?”
“谁都不见。”梅拉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守门人说,冕下派来的信使也被挡在了外面。
希洛芙殿下说了‘一个月内不出门,不接任何关于论文的消息’,要专心调试以太时钟的星铸齿轮。”
此刻就算梅拉不点明,卡利克都明白了。
不愧是希洛芙殿下,轻易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知道希洛芙的性格,别的方面可以退让。
但在做研究上面,她与塞尼厄斯等马屁流学者不同,是完全独立的。
哪怕是霍恩,都无法轻易干扰她的实验与研究。
面对教皇的递话,她不想明面拒绝伤感情,就只好以这种方式。
这同样是霍恩之前所倡导的,保证神学技术研究的独立性,不要被外界干扰。
只是如今,这个巨大的回旋镖还是砸在了冕下的脑袋上。
得到希洛芙的暗示,两人终于放心下来。
一起漫步往回走,顺带再谈谈以太时钟的事情。
毕竟圣械廷是整个帝国唯一一个真的能引动以太并公开做相关研究的地方。
像以太时钟这个项目,虽然还是克尔本与莱昂纳多等人在操持,可他们亦有参与。
说了几句研究进展后,卡利克忽然问道:“这几天,莱昂纳多似乎抽取了大批资金,不会是去搞那个双相性验证了吧?”
“这洛顿是他的私生子吗?有必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尽管卡利克并不喜欢莱昂纳多,但梅拉这副攻击同僚私德的姿态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展开手中的论文:“如果单从结论来看的话,莱昂纳多说不定真的会赌一把。”
“他有这胆子?”
“就算不成,也讨好了冕下嘛。”
别以为这些学者就都是呆板脑袋,能独立做项目的大学者都是人精。
“莱昂纳多搞出这档子事,我实在对他的以太时钟项目总工程师的资格有疑惑。”梅拉一边迈步一边开口道。
“或许我们可以在圣理会审查预算时把他拉下来?”
“那恐怕不行。”梅拉摇头,“他资历老,人脉广,拉下他,那个位置没人坐,不过叫他让出一些资源给我们的学生还是可以的。”
“好,这才对嘛,哪儿能好处都让他们占了。”卡利克一边说话一边就把论文翻到了结尾。
此时,不知道是直觉还是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可是梅拉阁下……”
“嗯?”
“假如以太真有双相性该怎么办呢?他说的的确,有一点道理啊。”
“希洛芙阁下不会错的,况且他的理论本身就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你用错误去验证错误,得到的必定是看起来正确的错误啊。”
…………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白雪让位于绿地,苞又一次在大地上低下脑袋。
直到四月初,被霍恩借口维修机械宫又拖了半个月后,这次论文审查会才终于开始。
(本章完)
第1054章 圣械廷发条革命(上)
四月初的阳光透过机械宫侧殿会议室的水晶玻璃,在胡桃木长桌上投下耀眼的光斑。
在圣联有了自己的玻璃工坊产业后,第一批平板玻璃的订单,就来自于机械宫。
还有圣械廷大学与龙语炼金大学的教室、研究所,也都换上了平板玻璃。
就算是圣联最富裕的郎桑德郡的几所普通中学,现在都陆陆续续更换了平板透明玻璃。
更别说研究所实验室里的各类玻璃器皿了。
不怪卡利克应激哈气,他的实验室只有黄铜仪器、几个温度计、天平和手摇式计算器。
就算是在这个条件下,他还是写出突破性的以太学论文,观察总结了大量以太的现象与规律。
那凭什么克尔本与莱昂纳多可以多吃多占?
资格老了不起啊?
玻璃烧杯、差分机使用权、发条泵、星铸齿轮……凭什么卡利克要排队?克尔本他们随便用?
“莱昂纳多居然也到了,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缩在冕下背后呢。”卡利克紧盯着穿着简陋帆布工装的莱昂纳多,咬牙道,“还在作↑秀↓!还在作↑秀↓!”
紧跟在导师身后,洛顿迈步走入会议室,仍旧背着他的斜挎包,只是眼睛周围多出了一圈黑色。
会议室中,八把高背椅沿桌排列,坐着论文审查会的学者们。
卡利克吹胡子瞪眼地瞧着他,梅拉则温和而友好地朝着他微笑,好像那个“把它丢出去”的论文评语不是她写的一样。
其余人或翻着论文副本,或指尖敲击桌面,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紧张。
洛顿站在长桌尽头,瘦高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粗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的论文稿都被汗水浸湿。
莱昂纳多坐在他侧后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
那是三年前霍恩送给他的,此刻表盖被他按得咯咯作响。
事实上,今天就算是论文复审,都不会超过五名学者。
但由于卡利克等人预先放出了消息,很多学者为了给以太单一论站台,特地申请参加。
导致居然有八个论文的评审委员在场,带上希洛芙有九个。
这甚至都还没算霍恩呢。
房间中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霍恩微笑着推着噘着嘴的希洛芙进入会议室。
众人立刻纷纷站起身,挂上笑容行礼。
霍恩自然是一一点头致意,将希洛芙推到主位上之后,他自己掏出一个小马扎便坐下。
见众人不说话,他甚至还笑着摆手:“就当我不存在,今天只是来旁听的。”
不过这句话,在学者们听来就是废话,你是不是来旁听的,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真还能忽略你的意见啊?
唯一的问题,就是冕下还算要脸,更有圣女撑腰站台。
只要斗而不破,将范围约束在学术内就没事。
除非霍恩脸皮厚度高过学养,否则一定能顶掉这个试图靠政治上台的假学者。
“洛顿伍德。”希洛芙率先开口,声音像淬了冰,“开始讲解你的理论吧。”
洛顿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便开始按照论文的内容讲解起来。
随着论文一页页地翻动,整个房间内除了洛顿的声音外,便不再有其他声音。
直到结束,都没有任何刁难或询问。
在座的学者们自然是满肚子的话,只是霍恩坐在一旁,他们自然是什么都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