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落下的瞬间,工坊里只剩下车床的发条嗡嗡声。
莱昂纳多的呼吸放得极慢,眼睛死死盯着光学镜里的画面。
刻刀在铜盘上划出一道细痕,每推进一毫米,他就停顿一下,用镜头检查是否偏离。
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个人都不敢说话。
这要是刻错一点,那刚刚的一切都得重来,时间就完全不够了。
老师对他们说,你们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可他自己连一次都没有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莱昂纳多原先稳定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糟了!”拉托姆忍不住叫出声。
莱昂纳多却没慌,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细磨石,蘸了点机油,轻轻打磨那道多余的痕迹。
磨石在铜盘上蹭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额头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滴在车床上,又被他飞快地擦掉。
“没事,误差在允许范围里。”他说着,语气依旧平稳。
可学生们都看见,他捏着磨石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哒哒哒,加工室内只剩刻刀交击声。
“哒——”
随着最后一次刻刀声停止,墙上的钟表也停在了十一点五十分。
莱昂纳多直起身,踉跄了一下,幸好库丝瓦妮娅扶住了他。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把铜盘放在光学放大镜下。
五十格刻度,像年轮一样整齐排列,每一格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连最挑剔的矮人工匠看了,恐怕都没法摇头。
“做……做好了?”托拉姆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莱昂纳多看了眼窗外,阳光已经爬到工坊的屋檐上。
他拿起铜盘,指尖轻轻拂过刻度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还没完,刻度盘好了,车床还得装。”
学生们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浇灭。
托拉姆苦着脸:“老师,现在装车床?丝杆和滑动刀架还没校准,万一装错了,之前的功夫全白费!”
“没那么多时间了。”莱昂纳多已经走到车床旁,工坊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是圣械廷送过来的丝杆和滑动刀架,用粗麻布裹着。
他一把扯开麻布,露出那根打磨得锃亮的丝杆,丝杆表面的螺纹细密均匀,是灰炉镇最好的铁匠连夜赶制的。
“艾拉,你和托拉姆固定丝杆……巴卡尔,你调滑动刀架,让刀架卡槽和丝杆螺纹对齐……剩下两个,去拆备用车床的齿轮,我们需要两个传动齿轮。”
莱昂纳多一边说,一边脱掉外套。
他的眼里突然没了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像是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困倦,甚至忘记了卡彭叛逃。
午后的阳光透过工坊的窗户,照在莱昂纳多的背上。
他蹲在车床旁,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一点点装配、打磨、研磨。
锉刀划过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睛死死盯着卡槽和丝杆的接触处。
学生们偶尔递过来面包和水,他也只是咬一口、喝一口,视线从没离开过车床。
夜幕降临的时候,工坊里点起了更多的荧石灯,光把整个加工间照得如同白昼。
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镇上的教堂传来时,莱昂纳多终于直起了身。
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他才按下了车床的开关。
发条机带动丝杆转动,滑动刀架沿着丝杆缓缓移动。
“咔嗒”一声轻响,刀架停在了预设的位置。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连发条机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
“托拉姆,拿块铁过来。”莱昂纳多的声音有些发飘,他扶着这架新式车床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
托拉姆慌忙递过一块熟铁,莱昂纳多调整好刀架角度,再次拉下拉杆。
刀架划过铁屑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快,一块圆柱形的铁坯就加工好了。
他把铁坯递给艾拉:“放光学镜下看看。”
库丝瓦妮娅捧着铁坯,走到光学镜旁。
当镜头对准铁坯时,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误差……误差肉眼不可见!”
莱昂纳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强撑着问道:“现在几点?”
“十二点零五分……”
(本章完)
第1151章 我的车床摩擦摩擦
九月初的清晨,位于群山中的圣械廷已经渐渐清凉下来。
圣孙指导制作的水银气温计,已然将指标指到了26加氏度。
外带南泽湖寒冷的水汽,窝在野外发条机车营地空地上的人们,都不得不穿上了短披风。
等到了中午气温降下来,再脱掉这层披风。
不过对于矮人来说,工厂统一配备的短披风不太合理,他们穿着就好像是及膝披风了。
这片空地上,一半是穿着靛蓝工装的圣械廷工人,另一半则是胡子乱糟糟的矮人工匠。
他们大多站在铁轨边,这既是发条机车的铁轨,也是马拉列车的铁轨。
“莱昂纳多真能一天造出新车床?”矮人工匠长古尔加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当年咱们学艺的时候,这种刻度盘怎么着都得刻三天吧?
得废十几个才能有一个成的,他这一上午就完事儿……嘶……”
古尔加话没说满,但周围的矮人都明白意思,只是不方便直说而已。
旁边的年轻矮人巴鲁姆跟着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锉刀,低声道:“我说句公道话,上次做那个发条仓的传动轴,校准就了两天。
他这新车床要是真这么神,那咱们这些手搓零件的,以后岂不是要失业了?”
圣械廷来的工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同样你一堆我一堆,挤在一起低声说话。
“我倒不是不信莱昂纳多阁下的本事,可这也太赶了。”
“从草图到车床,还要刻刻度盘,就算他是机械贤者,也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话是这么说,可人群里还是升起一道不一样的声音。
“你们相信圣联吗?”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一个中年劳工代表,同时也是拜圣父会的预备神甫。
“难说。”人群中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众人左右看看,都没辨认出是谁说的。
可那劳工代表也不追究,只是大喊道:“法兰人与莱亚人有一个大阴谋,就是破坏我们辛苦创造的国家。
我们的国家是唯一一个不由贵族统治,由平民建设的国家,他们恐惧啦!
所以才会用出这样下作的办法,而我们难道要屈服吗?”
空地上安静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都听着那劳工神甫的“布道”。
“你们说奇迹,可圣联不就是奇迹着过来的吗?当初造以太时钟,谁信能成?最后不也成了。
还有维恩大坝,那么高的坝体,别人说要十年,咱们两年半就修完了……”
这话一出,空地上的嘀咕声顿时小了点。
是啊,圣联这些年创造的奇迹太多了。
从“三年不纳粮”的奇迹到打败莱亚人的奇迹,从的发条革命到现在的万国博览会。
哪一件在开始时,不是被人质疑为“不可能”?
可最后,都成了。
古尔加把烟斗重新塞回嘴里,却是含糊不清地嘟囔:“话是这么说,可这种东西,哎呀……它不一样!”
寻找矿脉和金属直觉,是矮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如果没了这些,再没了矮人引以为傲的工艺,那他们还有什么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晨雾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淡金色,墙上的时钟指针一点点朝着七点移动。
空地上的矮人与工人们,尽管先前镇定下了心神,可此刻却是越来越焦虑。
有人时不时抬头看时钟,有人低头摆弄手里的工具,更多的人是朝着圣械廷来的方向张望。
按照约定,莱昂纳多的新车床应该在七点前送到,可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
“七点快到了!”一名工程神甫喊了一声,手指着时钟,“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先说好——
咱们是按原计划,矮人们专攻机芯和传动轴,还是按备用计划,把矮人和工人混编,平均分配零件?”
原计划是莱昂纳多之前定的,新车床负责低精度零件的齿轮,把矮人工匠们解放出来。
这样,他们就能专门加工最难的山铜发条机芯和传动轴,把废品率压到最低。
备用计划就保守多了,不管车床到不到,都把零件按难度拆分,矮人和工人各做一部分。
虽然效率低,但能保证至少还有零件产出。
古尔加搓了搓手,脸上的络腮胡都跟着动:“要不……按备用计划来吧?车床要是真不来,咱们总不能干等着。”
“可万一车床等会儿到了呢?”
“也比干耗时间强!”古尔加提高了嗓门,“博览会就剩八天了,咱们耽误不起!”
空地上的争论声又起来了,一边说“等”,一边说“不等”,吵得不可开交。
见吵成这样,古尔加摇摇头,直接对着手下的矮人们招呼道:“矮人同胞们,去领毛坯……”
“等等!”另一名年轻矮人拦住了他,“你们听。”
“什么?”
“哒哒哒哒——”
“哐当哐当哐当——”
是马拉列车!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