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重度依赖 第408节

  夏南沉沉地望着前方的村民们,眼眸深处闪过思索的光芒。

  忽地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脑袋,目光看向身旁的阿斯彭。

  这个自始至终便一言不发,注视着仪式进行的沉默男人,自莉莉艾进入峡谷,门扉紧闭之后,便悄然跟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在监视我?”并没有试探的心思,夏南直入主题。

  显然没有意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阿斯彭神色一顿,也不正面回答,只是避开他的目光:

  “仪式已经结束,没有人能够改变。”

  夏南不置可否地偏转过脑袋,视线望向远处那些即将消失在树丛中的村民,语气随意:

  “冬树呢,你今天有见过他吗?”

  “冬树……”阿斯彭眉头微皱,目光下意识望向峡谷大门的方向,见到那被铁链牢牢缠住的门锁才又稍微安心,摇了摇头:

  “他和莉莉艾的关系不错,今天不来……也正常。”

  “让他缓缓吧,都会过去的。”

  “啧。”夏南无声撇嘴,心中思忖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们……真觉得只要完成了献祭,就能让生活变好起来?”

  “至少不会更坏。”

  “哪怕代价是那些你们自小看着长大的无辜生命?”

  “……这与您无关。”

  夏南眼眸紧紧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卓越的感知能力无声起效,仿佛要从中找到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却只剩一片冰冷空洞。

  “我尝试过改变这一切,而在我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努力过。”

  死寂沉默中,阿斯彭忽地开口道。

  “但没人能够躲过。”

  “每当献祭仪式可能遭遇影响,灾厄便就降临。”

  “可能是一支路过的冒险者小队,一场不大不小的蝗灾,或者一头凶残强大的魔物。”

  “只有完成仪式,我们才能活下去。”

  脑中忽地回想起前些天冬树向他提及的那些,关于阿斯彭的往事。

  这位如橡树般沉默的男人,当自己的女儿被选作祭品的时候,也曾付出过努力。

  甚至几乎成功。

  但那头外来魔物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压垮了这位父亲的肩膀,将女儿送入了峡谷。

  夏南目光闪烁,最后还是收回了已经来到嘴边的话语。

  视线无意中在阿斯彭背后的长弓上扫过,忽地注意到弓体表面靠近弦口的位置,隐隐约约似乎刻着什么。

  已经过去了许久,字迹并不是很清晰,且本身的字体也歪歪扭扭的,像是某个刚刚识字的初学者所为。

  “珍……”

  夏南轻声念出了那几个字符。

  “这是你为自己弓箭取的名字?”

  声音出口的瞬间,阿斯彭整个人愣怔一瞬,眼神蓦地恍惚。

  后注意到夏南的视线,才又反应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身后的系带,将木弓从背后取下。

  第一次的,沉默而空洞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情绪。

  “珍妮。”

  “那是我女儿的名字。”

  阿斯彭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望向了某个遥远的,难以触及的过去。

  “那年她九岁,偷偷用我放在桌上的箭头,想要在这柄木弓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结果名字刻得歪歪扭扭,还划伤了手。”

  “她没哭,反而举着那枚沾着血迹的箭头,无比认真地对我说:‘爸爸,你看,现在它已经有了我的印记,以后你出去打猎的时候,就像珍妮也在身边一样,会永远保护着你!’。”

  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我教会她如何聆听森林的呼吸,如何从风中分辨郊狼和林豹。可她……她却教会我如何给受伤的角鹿幼崽喂奶,如何辨认月光下发光的雾灯草。”

  阿斯彭摩挲着木弓,指尖轻柔,在即将触碰到那几个歪扭字迹时,又蓦然停下,微微颤抖着,不敢靠近。

  “献祭仪式的那天早上,她还在为一只我们救治后又放归的松鸠跟我打赌,赌它明年会不会回来看我们。她说一定会,因为‘万物皆有灵’。”

  “有时候,在梦里,我还能听见她赤脚跑过木板的‘咚咚’声……可醒来之后,只有该死的风声。”

  “第二年,那只松鸠果然回来了。”

第334章 雾与灯

  在艾法拉大陆上,对于动植物的命名并没有太多的讲究。

  有的是最简单的描述性命名,直接以生物的外观、声音、行为或者栖息地来作为它的名字,例如“血棘花”、“雀爪藤”……

  稍微讲究一些的,在命名时可能会将其背后的神话典故、英雄史诗亦或者历史事件联系起来,例如“梅林蔷薇”、“凯尔莫的吊兰”……

  当然,在绝大部分时候,于冒险者、探险家之中口口相传的,往往是这种生物流传最广泛的俗称。

  在艾法拉大陆的漫长历史之上,或许曾经有某些精通相关生物知识和命名技巧的能人志士,试图制定出一种通用而严格的命名准则。

  但从未有人成功。

  毕竟这是一个真的有神明存在,且神权分割零碎的奇幻世界。

  一只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林鹿,“自然”、“鹿角”、“守护”、“生命”……它背后很有可能便联系着多位神国之上的伟大存在。

  而一个广泛流传,且被多数人认可的名字,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信仰”的一部分。

  其中牵扯,绝非凡人所能触及的领域。

  “雾灯草”,是这种植物在通用语中的名字。

  简单易懂,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乡下农夫,在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也能够大致想象出它的外观和生长环境。

  而在向来注重音韵和优雅,喜欢用最少的音节勾勒出最丰富意象的精灵语中,雾灯草同样有着其诗意的表达。

  直译过来,“雾灯草”便是:

  ——破晓前最浓重的雾气中,摇曳朦胧的光晕。

  它本身并不算高大,每一株的长度约在半尺到一尺之间,纤细翠绿的根茎仿佛承受不住上方“露珠”的压力而稍微弯曲,顶部垂悬着一个由细密蓝白色瓣朵簇聚而成,灯笼状的花序。

  就像是一位谦卑的守夜人。

  在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雾灯草并不起眼,只是孤零零地缀在山崖缝隙,隐藏在杂草灌木的深处。

  每逢仲夏节前后,它才会将平日里默默汲取的逸散魔力,化作从花蕊中散发出的一种光尘微粒,与周围空气中的水分相接触,激发出柔和的光芒。

  在精灵的传说中,雾灯草是远古时期一位精灵的泪水所化,她在森林中与恋人走散,泪水滴落之处,便化作这些照亮归途的小灯,引导迷失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

  直到今天,仍然有许多精灵氏族的巡林客,会在腰间系上一株雾灯草,或者佩戴有相应纹饰的徽章,以彰显其身份与荣誉。

  莉莉艾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关于雾灯草的典故。

  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森林中植物的一种,和路边的野花、垂落而下的树藤并没有什么差别。

  甚至还隐隐带着些抵触。

  因为每一次献祭仪式举行的时间点,都是雾灯草花朵绽放期间。

  这让少女本能地将“死亡”与“雾灯草”联系在了一起。

  砰——

  身后是沉重木门闭合时发出的巨大闷响,铁链与门锁摩擦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她似乎隐约听到了村民们的喧嚣声。

  这让已经在村内压抑氛围下忍受多日的莉莉艾心中不禁感到高兴。

  “是啊,仪式已经结束,大家终于不用再像这两天那样痛苦了。”

  但很快,伴随着脚步与人声的逐渐远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孤寂之感,如潮水般将少女的身体和意识所吞噬。

  峡谷幽邃,弥漫雾气,空气中是一种厚重湿润的森冷沉默。

  黑暗与水雾在眼前缓慢翻滚流淌,就像是某种具备有生命的实体,将视线牢牢限制在十步之内。

  空间的概念于此刻似乎变得模糊起来,只心跳声愈发刺耳,并伴随着岩壁水珠偶尔滴落时激起的回响,震动耳膜。

  光,在这里成为了一种奢侈品。

  两边的高耸崖壁隔绝了天穹之上的温暖与光芒,只些微渗落而下的黯淡昏光在雾气缭绕中散漫折射,连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模糊微芒。

  在这种光线昏暗、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之下,反倒是雾灯草成为了最显眼的事物。

  蓝白色的柔和光晕仿若坠落峡谷的星辰,在幽邃深处轻轻摇曳,低垂而下,灯笼状的精致花朵在微风中散发荧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空气与暗色的苔藓。

  雾灯草的数量不算多,但因为眼下过于黑暗的环境,存在感却格外强烈。

  岩壁上、草丛间……一株接着一株,仿若真如同其传说中所描述的那样,指引着迷途者向峡谷深处前进。

  莉莉艾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面对冬树时那般平淡沉静的态度,显示着其心中的决心。

  但哪怕再如何催眠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家人,为了村子,她本身毕竟不过是一位连村庄都没有出去过的少女。

  当亲人不再,归路封死。

  面对如今这般孤独处境与即将降临的死亡,她心中还是产生了一抹深邃的恐惧。

  臂膀处传来的剧烈痛楚,与自伤口中流淌而下的温热液体,正本能地提醒着她自己生命正在流逝。

  而空气中的刺骨森冷更使得莉莉艾身体颤抖,就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下意识朝着眼下环境中唯一的光源靠拢,朝着雾灯草的方向碎步跑去。

  峡谷寂静得令人心慌。

  明明脚下动作不停,没有一刻停留原地,少女却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四肢逐渐变得无力。

  除此之外,在周围令人止不住屏息的骇人死寂中,莉莉艾更仿若察觉到了某种潜匿于黑暗深处的注视。

  可能是远处某株雾灯草摇曳间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或许是身旁岩壁表面由苔藓构成的抽象面孔;亦或者……来自脚下的这片土地本身。

  莉莉艾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这条由雾灯草引领着通往黑暗深处的道路,并非自己的选择,而是峡谷的意志正引诱着她一步步迈入某个恐怖的深渊。

  “哗啦啦!”

  忽地!

  来自前方不远处的树丛骤然摇晃,于死寂中突兀迸发的噪响令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少女顿时尖叫出声。

  身体一瞬僵硬,整个人跌坐在地。

  瞳孔震动,意识恍惚,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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