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身后瑟瑟发抖的莉莉艾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夏南眼眸微转,不过稍微释放杀意,冰冷视线扫过之处,情绪激动而动静渐响的村民们,便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人群前方,那位稍稍落后村长一步,如铁塔般沉默肃穆的壮硕身影之上。
上前,将手中德鲁伊的笔记交由对方。
神色复杂,阿斯彭稍稍迟疑,然后才将笔记接过,并在夏南示意之下将其翻开。
场上空气陷入死寂。
一双双眼眸沉默着望向夏南和他身前的中年猎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阿斯彭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动书页的动作不知为何悄然变得急促起来,连带着手指都微微颤抖。
“德鲁伊……献祭仪式……祭品……村长……”
那一个个颠覆着认知的字符于眼前闪过。
浮现在这位中年男人脑海中的,却只有那道已然逝去的娇小身影。
“珍妮……”他嗓音沙哑而震颤,面容被阴影笼罩模糊不清,“对不起,爸爸应该坚持下去的……”
一个谎言,一个再可笑不过的谎言。
让他那无数个因为噩梦惊醒的夜晚,让他在“村子”与“女儿”之间抉择时的煎熬,让内心流淌的血与泪……
显得如此可笑。
这一刻,阿斯彭整个人只感觉正坠入深渊,懊悔、痛苦、愤怒、悲伤……无数情绪交织在他的内心,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崩塌。
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另一边,村长的视线,在夏南将手中的笔记交给阿斯彭的时候,便死死落在了这位猎人的身上。
他不知道笔记中记载着什么。
但谎言被揭穿之后起伏波动的内心,却让他不自觉心虚。
村长紧紧盯着阿斯彭的脸,亲眼看着那张面孔从最开始的古板严肃,逐渐变得震惊,再到最后的痛苦与苍白。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倘若被阿斯彭知晓了当年的真相,曾经以村民和村子为要挟,逼迫着对方将女儿作为祭品送入峡谷,从而进一步攫取权力,在村子里树立权威的他,所将遭遇的……
不!我绝不能失去这一切!
恐慌如冰冷水流般将村长淹没。
“这是亵渎!”他嘶吼着几乎破音,“必须完成仪式!”
看似年迈佝偻的身体,于刹那间展现出一种远超常人的爆发力,朝着莉莉艾的方向急速冲去。
曾经冒险者的经历,让他哪怕已经苍老不堪,却仍然拥有着不错的战力。
不过双手一抖一拨,便将前方试图阻拦的冬树摔到一旁。
而也就在他从腰间抽出短匕,试图进一步靠近,用手中匕首刺穿少女胸膛之时。
“咻!”
空气撕裂的啸响自身后响起。
嗤啦——
血肉被贯穿。
冰凉,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上涌。
目光下移。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残留血迹,自脊椎贯穿脖颈的箭头。
更后方,阿斯彭维持着弯弓的姿势,刚刚射出箭矢,紧绷弓弦在余力的作用下微微震颤。
“砰。”
尸体倒落地面的闷声在场上响起。
夏南悄然收起了指尖绕动流转的意念引力。
射出那一箭之后的阿斯彭,没有再看尸体一眼,只是缓缓转身,面向在惊骇中已然失去了言语的村民们。
举起了手中那张刻有女儿字迹的长弓,声音沙哑:
“仪式……结束了。”
“永远。”
第342章 未知旅途和远方希望
夏南能杀死有形的魔物,却对村民心中的无形怪物无能为力。
面对老村长的死亡,与阿斯彭口中永远结束的献祭仪式,场上村民们的反应是他从未预料到的。
并不因为领导者的死亡而感到愤怒,也没有从名为“献祭仪式”的枷锁中解脱后的欣喜。
时间仿若凝固。
乌压压的人群堆挤在一起,仿若一头头因为受惊而紧缩抱团的羔羊,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位已经当了几十年村长,眼下却只能抽搐着倒在血泊当中的年迈老人,望着那位在村子里同样有着相当威信,手持长弓,经验丰富的狩猎队长。
首先响起的,是一道短促的吸气声。
但在被打破的死寂之后,却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泥潭般黏稠的恐慌。
夏南能够感受到村民们的茫然与无措。
也清楚地察觉到了,当他们对眼前所发生情景彻底反应过来之后,那些好似本能般的表现:
老妇人猛地将自己一脸懵懂的孙女拽到身后,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与场上几人彻底隔绝;
精瘦的中年男人握紧了自己手中充作武器的农具,目光警惕,稍微后退的脚步像是在与夏南等人划清界限……
咕哝与低语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他们……杀了村长……”
“仪式没有完成,灾厄会不会……”
“外乡人……就不应该……”
没有欢呼,也不存在感谢。
源自恐惧,代代传承下对于献祭仪式根深蒂固,近乎本能的认知,绝非一具彻底死去的尸体,亦或者某个冒失年轻人的一两句话就能轻松拔起的。
在某种程度上,这甚至称不上所谓的愚昧亦或者邪恶。
自年幼时便被灌输入脑,让雾灯村的村民们早已将“献祭仪式失败的风险——灾厄降临”与“献祭的代价——个体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哪怕冬树尽力说明,峡谷中的所谓伟大存在已经被路过的冒险者彻底杀死,献祭仪式是村长为了维护统治的谎言。
村民们也不可能就这么完全相信。
对献祭仪式未能完成的恐惧、对村长死在阿斯彭弓箭之下的慌张、与巨大变故之下对未来生活的茫然,才是他们眼下内心情绪的体现。
或许只有随着时间流逝,当他们心惊胆颤地不再将少女送入峡谷,逐渐将祭品替换成牲畜,却发现并无“灾厄”降临之时,那些充斥着血与泪的愚昧传统,才终将被他们抛弃。
也直到那个时候,村民们恐怕也才能意识到,今天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所代表的意义。
夏南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中同样没什么波澜。
他之所以愿意帮助杀死那头雾灯怪和后面的德鲁伊,一方面是协会任务要求,需要进入峡谷采集雾灯草;
另一方面,也是顺应本心之为。
从最开始,他就并不期望以此来获得谁的认可,亦或者想要得到哪些人的感谢,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念流转顺畅。
但与此同时,见此场景,其内心深处却不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剑刃锋锐足以切裂顽石,却斩不断人们心中的枷锁。
很多时候,看似只要解决了问题的源头,就能够终结这一切因此而生的悲剧。
但现实往往更加残酷,那些被污染的土壤,那些错误的观念与思想,那些恐惧,比“问题”本身更加顽固,也更难消灭。
夏南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经受过现代社会培养有着正常三观的穿越人士,一个以屠杀哥布林为乐的路过冒险者。
他没有资格去教村民们怎样的做法才是对的,也没有帮助他们从愚昧中解脱的义务。
杀死那位德鲁伊,解决掉这一切的源头,将真相告知给众人,已经是出于本心,他所能做的全部。
至于后面如何发展……将完全是村民们自己的选择。
人群最前方。
阿斯彭手指颤抖着轻轻摩梭弓柄,隐隐发红的眼眸凝视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嘴唇翕动,似乎在呢喃着些什么。
直到身后人群中的躁动声愈发刺耳,他的意识才终于回到现实。
沉默着将弓箭系回身后,缓缓抬头。
作为村子里地位仅次于村长的二号人物,在那位脸上满是肉褶的老人被他一箭射死之后,这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已然被默认成为了雾灯村的新一任领导者。
他没有说话,但只是收起弓箭的动作,却已让人群中的动静悄然平息。
随即,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
阿斯彭迈步向前,将德鲁伊的日记本交还给夏南的同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向其庄重行礼:
“感谢您对雾灯村的帮助,夏南先生!”
“不管您有任何方面的需求,只要在我们的能力范围……绝不推辞!”
如此肃穆郑重的表现,夏南自然不会无视对方的心意。
只是雾灯村对他而言,本就只是过去、未来路过的无数个人类聚集地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在雾灯草采集完毕之后,便就没有了再停留接触的可能。
所谓回报……当整个村子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身上装备值钱的时候,似乎也不再具备有太多的意义。
便就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对方所表达的感激之情,同时转移话题,向着身前的阿斯彭问道:
“所以你后面是打算接替村长的位置,留在雾灯村?”
闻言,这个沉默坚毅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献祭仪式早已成为了谎言,不再有举行的必要,但他们……”
阿斯彭的目光下意识瞥向一旁正静静望着几人的村民。
“倘若没有一个足够坚定的领导者带领,恐怕很难违背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成为传统的惯性。”
“我会带着雾灯村走出泥潭。”
阿斯彭的女儿死于献祭仪式,得知真相之后的他情绪无比复杂。
可就像是当初在村长的极限施压之下,于“村子的延续”与“亲人的生命”中痛苦选择了前者那样,对于这个村子、对于这片养育着他的土地,阿斯彭同样有着最深厚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