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时候的试探,恐怕足以令旅馆老板确认,这位商队队长真的已经彻底摆脱了粉彩宝石的影响。
不得不说,玛格丽特和夏南的猜想有些过于阴谋论,把旅馆老板从同样为宝石受害人的身份,提到了和在暗中传播宝石的罪魁祸首同一立场的角度。
但听她这么一说,霍拉柯也随之意识到了这种最为极端的可能。
整个人不由一怔,目光下意识望向柜台前。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
正站在柜台后,那位满脸红光的圆润老板,转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亲和友善的笑容。
……
……
深夜,漆黑夜幕早已将天穹之上最后一丝光芒吞没。
让整个世界陷入无边死寂与黑暗。
对于羊角镇来说,更是如此。
旅馆二楼,霍拉柯的房间。
灯火早已熄灭,只剩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表面洒落一层银霜。
商队主人侧躺在床铺上,背对着门口,本就富态的身体在包裹全身的被毯映衬下更显得臃肿,呼吸平缓而规律,仿若真的深陷熟睡。
但倘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已经长时间没有改变过的侧躺睡姿,以及臂膀间显得有些僵硬紧绷的肌肉。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若木料在环境温度作用下自然收缩的轻响自门栓处忽地传来。
声音轻到即使是床上近在咫尺的霍拉柯都没有发现。
但不过下一秒,门栓便被某种薄而坚硬的工具从外面给无声拨开了。
吱啦——
房门被极慢、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细缝。
隔着夜色,隐约能偏见门缝中一道臃肿熟悉的阴影。
带着血丝,黑白分明的眼睛悄然凑到门缝前,在房间内左右扫了一遍,然后才又停顿在床铺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之上。
夜色映衬下,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吱——
门框合页随转动轻轻摩擦,发出更加细微的轻响。
房门被更打开了一些,也使得门后那道臃肿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了月光之中。
正是白天时才试探过众人的旅馆老板!
但此刻的他,相比起之前的友善亲和,脸上却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狂热与冰冷决绝。
曾经温和热情的笑容荡然无存。
手里反握着一柄正闪烁寒光的锋锐小刀。
小心踱步,肥胖的身躯于此刻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平衡与灵巧。
每一步都是脚跟着地,踩稳之后再落下脚掌,将脚步声减到最轻。
就这么一直走到床铺近前,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锋利匕首被他对着床上正陷入熟睡中的身影高高举起,眼眸中闪烁的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与凶厉的诡异神采。
臂膀肌肉骤然膨胀,猛地发力!
眼看着就要将手中小刀刺下。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如夜中冬狼般早已潜匿在房间黑暗深处的身影,伴随着一道撕裂空气的啸响,于月光所不及的阴影深邃处骤然迸发。
“呃啊!”
自前胸传来的强劲冲击力,让旅馆老板不自觉痛呼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
在飞溅粉屑与碎裂木板中,撞破房门,整个人飞倒在走廊墙壁。
也直到这时,床上装睡的霍拉柯,才后知后觉般窜了起来,神色苍白。
感受着小腿处传来的坚硬触感,提前利用自己并不算如何精通的潜行技巧,藏匿在房间视线死角的夏南,从阴影中走出。
拔剑出鞘的同时,精神意念已然落在了旅馆老板的身体之上——重力倍增!
让对方失去了逃跑的可能。
而也就在动静响起的瞬间,提前埋伏在隔壁阿福房间的矮人索尔丁,和以防万一独自躲在靠近楼梯口房间的玛格丽特,也全副武装地冲出房门。
两道警惕的视线刹那间落在旅馆老板的身上。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被当场撞破了行凶企图的肥胖中年男人,非但没有露出惊惶的表情,反而浑身上下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超常人的力量,高举起握着短匕的右手。
“哧噗!”
肌肉力量与重力相互牵扯挤压,他右手表面瞬间爆出一大团血雾,连带着骨骼似乎都隐隐扭曲。
但只是下一秒,在场上几人的注视下,那柄匕首便又猛地落下。
落在了他自己的胸膛。
叮——
并非利刃贯穿血肉的滞涩声响,在走廊内响起的,是某种硬物碰撞的脆响。
单薄的麻衣被轻易刺穿。
衬衣之内,刀尖之下,是一抹粉彩宝石所特有的奇异光泽。
“嗡。”
好似波浪般的粉色能量以旅馆老板的刀尖为中心,向着周围扩散而去。
蔓延看似缓慢,却远远超出了声音传播的速度。
使得当场上众人听到锐物碰撞声响之时,粉色光芒便已经掠过了他们的身体。
能明显看到,玛格丽特、索尔丁和霍拉柯的眼神,在粉光扫过躯体的一瞬间,刹那恍惚。
唯独当粉色能量流落到夏南身上的时候,他右手无名指的银戒以只有他能感受到的幅度,微微震颤了一下。
【织梦回廊】充能进度再次增加百万分之一的同时,也帮他再一次隔绝了粉彩宝石的影响。
旅馆老板的眼眸,在匕首刺下的同时,瞪到最大,眼球都好像要爆出来,却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自然而然地,他察觉到了夏南那区别于其他人的表现。
“嘿……”
嘴角咧出一抹怪异的弧度。
胸前粉彩宝石闪烁光芒。
也几乎就在下一秒。
来自窗外,教堂的方向。
刺目闪耀,骤然迸发的耀眼光辉,将天空映成一片粉红。
第364章 光束,鸟笼
羊角镇中心。
教堂。
清冷冰凉的月光穿过藤蔓状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
白昼时光尘浮动仿若谷仓般温暖柔和的氛围随夜幕笼罩消散于无形,只剩骇人死寂。
壁灯熄灭,本应点亮的蜡烛静静落在黑暗深处。
偌大一个教堂,唯一的光源便只有穹顶天窗之外,那轮惨白银月。
而也就在那束仿若聚光灯般自穹顶射落,银白月芒的笼罩之下。
佝偻瘦削的苍老身影,一如此前那两万多个夜晚,跪在女神脚下,向其供奉着自己虔诚而卑微的信仰。
不同往日,向来以朴素示人的摩恩牧师,在今天的这个晚上,格外庄重地换上一身以往只有重大节日或者庆典,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棕绿色仪式长袍。
衣角与领口处绣有金线,丝绸般柔滑细腻的质地让洒落其上的月光,就像是为牧师披上了一层光雾般的薄纱。
深深低头,苍白发丝好似枯萎的霜草;
嘴唇翕动,念诵颂词,粗大厚实如农夫般的双手于胸前合十,掌心并拢处却并非女神的玫瑰圣徽,只显露出一抹瑰丽的粉红。
摩恩牧师缓缓摊开手掌,粉红耀光在空气中稍纵即逝,露出其掌心那颗晶莹剔透,内部好似有粘稠粉色烟霞荡漾流淌的粉彩宝石。
粗糙的手指在宝石表面近乎痴迷般轻柔摩梭,空气中明灭的粉光像是在回应,也似是在诱惑。
月光之外,阴影深邃之处。
农业女神的高耸石雕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偶尔闪过的粉光,一瞬照亮祂的面孔。
依旧慈祥宁静。
但那双自黑暗中无声凝视的眼眸,却在阴影遮挡下,更多了几分难言的悲悯。
忽地,像是察觉到什么。
摩恩倏然抬头。
苍老浑浊的双眼向上,与女神石雕那双毫无神采的凝固眼眸对视。
虔诚依旧,但除此以外,更是一种糅杂着疲惫、挣扎、失望、决绝、痛苦的复杂情绪。
祈祷过无数个日夜,摩恩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就这么望着自己曾经宣誓奉上一切的伟大存在。
而“裳缇亚”,也自不可能就因为这么一位教派中再渺小不过的卑微神职人员,而降下神恩。
时间仿佛凝固。
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教堂外的小镇某处,忽然自夜色中传来一声巨响。
随即,摩恩牧师掌心的粉彩宝石忽地明灭两下,像是传递着某种信息。
他才以一种灰暗而决绝的神态,缓缓沉下脑袋。
几不可闻的呢喃声在空气中悠悠回荡:
“伟大而仁慈的万物之母啊……您,为何再次背过身去……”
喀拉——
清脆突兀的碎裂声,在教堂内骤然响起。
五指紧握,在那只布满肉褶而有力的手掌捏挤下,丝丝裂纹在宝石表面浮现。
“轰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