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逗弄黑猫的法缇娜闻言有些意动，但权衡片刻后轻轻摇头：
“我昨天去‘熔炉之息’之前，在冒险者协会挂了一个情报悬赏委托，是关于复生兄弟会的，今天说不定就会有消息，又或者那些人收到消息后，主动做出一些应对。我想我们可以分头行动，这样调查的效率能更高些。”
“这样也好。”罗德点点头，对法缇娜的想法表示赞同，反正他这次出门只是去拜访一位老先生，想必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一个人去也无所谓。
等诺蕾塔睡眼惺忪的醒来，一起吃过早饭后，法缇娜披上那件银白色头蓬，向罗德告别，转身消失在雾月的薄雾之中。
诺蕾塔则在听说罗德要去拜访一位民俗学者后，意外的产生了兴趣，决定和罗德同行，理由是要收集写作素材。
于是简单准备了一番后，魔女小姐头上顶着黑猫，怀里抱着娇小斯塔菲斯和罗德出了门。
“我说，我们只是去拜访一位民俗学者，你至于这么紧张兮兮的吗......”
坐在租赁马车上，罗德看着紧紧抓住自己手臂不放，时刻警惕周围一切风吹草动，似乎一旦有什么动静，就会立刻摇来好闺蜜助阵，然后原地抱头蹲防的魔女之耻，感觉有点无语。
诺蕾塔鼓起腮帮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你还好意思说，咱俩一起出门，有哪次是没有发生意外的？上一次的晚宴上，不光是邪教徒，甚至还出现了高阶魔鬼，再往前数，更是直接撞上了危险的III类奇物，我又不像你那么能打，那不就只能苟一点了吗？”
“......”罗德仔细一想，两大事儿逼体质凑到一起，触发卧龙雏凤阵营羁绊后，在惹麻烦这方面的权威性好像还真的有点无从反驳。
逗弄了一阵魔女之耻后，马车载着两人在一个路口左拐，进入学院大道。
本次拜访的目的地，位于米德兰上城区边缘的老旧城区，这里汇聚着数个世纪之前，米德兰的城市行会和市政厅为打破教会对知识和教育方面的垄断，而创办的各种学院、高校。
这些学校和罗德认知中的大学有些相似，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课程涵盖文法、法学、医学、艺术、数学等各方面的知识，不过这些学校招收的学生都是普通人，因此课程中并不包含涉及到超凡力量的内容。
由于这些学校的历史对普通人而言足以称得上悠久，这片城区的建筑看起来也明显更富有时间沉淀的沧桑感。
居住在学院大道及周边街巷的，除了学生之外，还有正在或曾在学校任职的教师，此行要拜访的马修·丹尼尔先生就属于后者。
这位老先生曾经在附近的米德兰专科学校教授文法，不过如今已经退休，同时他也是一位在本地略有些名气的民俗学者。
据吟游诗人介绍，丹尼尔先生曾经有一个儿子，是位冒险者，死在了冒险的旅途中，如今独自一人居住在位于学院大道附属街道的住宅街区中。
沿着门牌号找到波洛尼亚街27号，罗德发现这不是常见的临街公寓，而是一座有花园和独立仓库的庭院式建筑，或者直接称之为微型庄园也算不上过分。
对一位独居的六旬老人而言，这栋房子显得过于宽敞了些，但对于一位颇有名声的退休老教授而言，这样的居所倒也不算出格，毕竟无论在什么时代，有知识的人总是会受人尊敬，享有更高的社会地位。
青苔爬满铁制的栅栏，大概是因为天色有些阴沉，再加上雾气的原因，庭院中一个人都没见到。
罗德正要伸手拉响栅栏门外有着绿色锈迹的铃铛时，又有一辆出租马车停在了波洛尼亚街27号门口。
罗德和棕发的魔女都好奇的看过去，发现走下马车的是位穿着一身朴素的棕、灰配色衣裙，披散着一头奇异浅绿色长发，看起来比罗德略微年长一些的年轻女士。
这位有着好看灰色眼眸的姑娘下车后好奇的打量着庭院内部的情况，感觉到罗德完全没有掩饰的视线，扭过头来后明显愣了一下：
“科莱普斯先生？”
罗德隔着稀薄的雾气对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上午好，尤娜小姐。”
“哦，抱歉，上午好，先生。”
圣武士小姐来到铁栅栏门前，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后，在街边小声问道：
“请问你也是来拜访那位民俗学者，马修·丹尼尔先生的吗？”
由于是不感兴趣的陌生人，诺蕾塔早早便隐去了自己的存在感，罗德轻轻捏了下她的小手以示安抚后，站在原地和尤娜小姐攀谈起来：
“是的，昨天从一位吟游诗人朋友口中听到了有些在意的事，又经他介绍，得知了马修·丹尼尔先生的住处，所以才想着来拜访一下，希望能对米德兰本地的民俗知识多一些了解。”
尤娜小姐听完露出古怪的神色，迟疑了一下后问道：“你该不会也是为了‘复生之日’的事才来拜访的吧？”
圣武士小姐的措辞无疑已经明示了她此行的目的，不过罗德对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再加上之后可能还要和丰饶教会‘合作’，便耸了耸肩直接回应道：
“毕竟复生兄弟会这个名字，再加上他们大肆偷盗尸体的行为，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你这位诗人朋友，消息倒是很灵通。”
尤娜小姐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其实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教会中一位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教士说，住在这里的马修先生手中可能还保存着一些相关的古旧文献，所以我才来拜访他。”
既然此行的目的相同，尤娜小姐便索性提出一起拜访那位老先生，罗德自然没什么意见，不如说有教会方的人员同行，他这次的拜访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拉响栅栏门外的铃铛后，从房屋中走出为三人开门的，竟然是马修·丹尼尔教授本人。
这位老人身材瘦高，戴着圆框眼镜，颧骨很高，看起来精神奕奕的样子，大概五十多岁，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更显年轻一些。
或许是因为职业关系，马修教授在向尤娜小姐和罗德打招呼时，让罗德想起了学生时代教语文的班主任。
虽然事先谁都没有预约，但在说明来意之后，马修教授还是很高兴的邀请客人来到自己的书房，随后请他们稍等片刻，表示要拿出珍藏的红茶招待他们。
因为雾月的气候原因，马修教授的家中潮气很重，墙壁上贴着老旧泛黄的墙纸，一些脱落的部分露出其后长着霉斑的墙壁。
室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天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在室内留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显得格外阴沉。
别的不说，诺蕾塔此行的目的大概已经达成了，这座房屋中令人不适的古怪氛围，实在是非常适合恐怖或悬疑题材的故事。
坐在书房中仿佛再用力一些就能挤出水来的座椅上，罗德默默感叹于这位老先生的健康和节俭：
常年居住在这样的环境中，既没有请佣人照顾自己，也没有患上风湿之类麻烦的疾病，甚至还能亲自给他们开门、泡茶，考虑到他的年纪和所生活的时代背景，这是相当难得的事。
感叹之余，罗德注意到老人的书桌上放着一本装订精致的小书，书脊上的名字是《米德兰的薄暮》。
“嗯？”
年轻的骑士掀了掀眉毛，对这个书名有些眼熟，回忆片刻后马上想起，昨天那位将【命运骰子#7】输给他的男人，手中拿着的就是这本书。
值得一提的是，书名下方的作者名字，正是马修·丹尼尔。
“所以马修教授，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这可真是有够巧的......”
过了一会儿，马修教授端着一壶茶走进书房，分别给罗德和尤娜小姐倒了一杯热茶后，在书桌后坐下，主动聊起了本地民俗的话题。
由于是为了正事来的，尤娜小姐很快便将话题牵引到了‘复生之日’的传说上。
第231章 教授的问题与调查笔记
听客人问起‘复生之日’的传说，马修教授脸上露出笑容，以略微带些米德兰本地口音的通用语说道：
“是的，我曾经确实研究过这个传说。尤娜小姐，你来自丰饶教会，想必事先已经了解过一些相关的大致内容。”
老教授说话时，罗德注意到一只体型很小的蜘蛛顺着座椅的扶手爬进了老人衣袖中，本想提醒一下，但见老先生很有谈兴的样子，那也只是一只无毒的跳蛛，便没有打断。
这间房屋的环境显然很容易吸引这类小型生物，老教授应该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大概是谈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马修教授的语调略微上扬了些，见尤娜小姐点头后，他说道：
“米德兰，其实是依托于原本存在于这里的几个村落建立起来的，这大概是八九百年前的事，很多历史文献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复生之日’的传说也是从那个时期流传下来的——”
老教授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在米德兰西部的某片湖泊中，居住着一位可以实现人们的愿望，甚至令人死而复生的女神。”
老教授停顿了一下，在胸口画出丰饶教会的圣徽，表示自己并没有冒犯尤娜小姐的意思：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生命是闷热的白昼，可人类总是幻想着，将那闷热的白昼永远延续下去......抱歉，我有些跑题了，年纪大了就会这样，莫名生出些无聊的感慨。”
“总之，截止至目前的研究认为，在那个古老的年代，米德兰西边的水系中，可能生活着一位独居的女巫，当地的村民们在打猎时偶尔见到了她行使超凡力量的姿态，又或者得到了她的一些帮助。”
女巫是勃朗特王国大多数普通人对女性施法者的代称，由于本纪元早期各大教会与施法者群体之间的矛盾，这个称呼带有一定的贬义在内。
“我们都知道，人有时会刻意夸大自己的经历，从而使自己的话更加可信，而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在经过数个世纪的流传、变化后，最终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传说。”
尤娜小姐听出了老教授的言外之意，眨了眨好看的灰色眼眸，问道：
“所以您认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复生之日’，其实也只是某段普通的小事，在时间中发芽、生长的结果吗？”
丰饶教会的成员，似乎都非常喜欢使用这类和植物生长有关的措辞。
“这是目前研究米德兰本地历史和民俗的学者们的普遍看法。”
马修教授的回答显得相当克制，听起来并未正面回答尤娜小姐的问题。
“那么您自己的看法呢？”罗德接上了话茬，指了指桌子上那本写着老人姓名的小书：
“我相信像您这样能够自己出版作品的学者，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这算不上是恭维，眼前的老人无论是谈吐还是形象，都确实给人以学识渊博的印象。
马修教授对自己的学识显然也很自得，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了几分：
“如果我年轻时，也能像你一样懂得夸奖别人就好了......好吧，我大概明白你们想从我这里了解什么了，你们也不是第一个为此前来拜访我的人。是的，我在那些年的走访、调查中，确实得知了一些，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两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老人抬起自己的左手，罗德注意到刚才那只跳蛛正在老教授的手背上爬来爬去，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这是您的，嗯，考验吗？”尤娜小姐小心的问道。
“不，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这并不影响你们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姑且就当做是一个老头特殊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好了。”
尤娜小姐和罗德对视了一眼后，点头应道：“我们没有问题，马修教授，请您提问吧。”
教授看着手背上的蜘蛛，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挪回到罗德脸上，问道：
“很好，第一个问题，如果神明向你们许诺一个愿望，但实现这个愿望需要付出代价，你是否还会对神明许愿？”
罗德设想了一下这样的情景中，自己可能会做出的选择，半响后才道：
“这取决于我想要实现的愿望内容，以及具体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视情况的不同，我的选择也会有所不同。”
“也就是说，你会将愿望和代价放在价值的天平上加以衡量，然后再做出决定，对吗？”
“真是位谨慎而理智的年轻人。”见罗德点头，老教授笑了笑，又看向尤娜小姐：“那么，来自丰饶教会的小姐，你的回答呢？”
“我想我不会许愿，虽然我有想要达成的愿望，但如果得到一定会伴随着失去，那么我更倾向于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有着奇异浅绿色长发的圣武士小姐，回答的非常干脆。
“好吧，那么如果你得到了向神明许愿的机会，你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我的愿望吗......”坐在罗德大腿上，正抱着故事集记录着什么的诺蕾塔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向后仰起脑袋，头顶靠在罗德胸口，观察他的反应。
罗德低头对她笑了笑，才对上老教授的视线：
“其实我最近在寻找一些东西......或者人，如果真的能遇到这样一位神明，我大概会请她告诉我，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人或物。”
罗德边说边看那只跳蛛在马修教授的手上蹦蹦跳跳，最后不知跳到了哪里，消失不见。
“年轻人，这似乎不是你真正的愿望，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嗯，短期目标，我想问的，是你真正的愿望。”
说这句话时，老人的视线竟显得有些锐利，罗德掀了下眉毛，声音不急不缓：
“这是一个伪命题，马修教授。我可以断言，神明绝对无法实现我真正的愿望，即便可以，我也不会许愿。那个愿望，必须由我自己亲手将其变为现实，才有意义。”
对罗德而言，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能称之为愿望的，无疑是见证这个世界最高处的风景。
在密索托世界，超凡力量已知的顶点，无疑是至高龙神，九面的艾欧与无上意志所在的层次，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位「纷争」的无名骑士，而想要达到那种高度，单靠一句轻飘飘的许愿，绝无半点可能。
更何况，顶端的风景作为结果固然重要，但登山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攀登这一过程本身。
这个回答大概完全超出了马修教授的所有预料，老人怔怔盯着罗德看了半响后，才轻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你真正的愿望，我大概理解了，想要亲手触及遥不可及之物......真是了不起的年轻人。”
由于尤娜小姐已经明确了自己不会许愿，因此马修教授没有追问她第二个问题。
他扶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转向身后的书架，伸手从第四层抽出一本看起来明显有些年头的书本，将之翻开至被书签隔开的特定某一页后，摊开在书桌上：
“两位请看吧，这是我早年寻访、调查‘复生之日’传说时的笔记，我可以确信，这一段才是‘复生之日’歌谣最原始的版本，但请注意，不要盯着看太久。”
罗德闻言来了些兴趣，前倾身体看向笔记中的内容，发现摊开的那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内容，而且字迹呈血一般的鲜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