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本想开个玩笑让有些凝重的气氛轻松些，但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这个玩笑有些不合时宜：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金发的姑娘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换做是我遇到这种事，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能告诉我，你从那位教授口中，究竟听到了什么吗？”
“他称那对眼睛为，‘黄金裔的双眼’，我想那应该不是某种魔眼的正式名称。”
“所以，你真正想问的其实并不是那对眼睛，而是‘黄金裔’，对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米莉欧的语气相当笃定。
“......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正式和她摊牌之后，年轻的异乡人竟然感觉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一脚踢开，整个人莫名轻松了许多。
“我愿意说出我知道的一切，而在这之后，罗德尔·科莱普斯先生，我希望能获得你的信任和友谊。”
“我无法保证，这取决于你接下来所说的内容。”
“至少你不打算为此欺骗我，那么，为了取得你的信任......”
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将另一只手也握上罗德的手，将之牵起，放在自己的侧脸上，令罗德的指尖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脉搏，也令她的脸颊泛起红霞：
“这样一来，我的谎言就无法瞒过你。”
罗德其实想说她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但米莉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首先，你知道‘水银历’吗？”
罗德掀了掀眉毛：“如果你是指冒险者协会内部使用的那套历法，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实际上不仅是水银历，几乎所有应用范围较广的历法，都是以‘6’或这个数字的整数倍作为一个基础时间周期的，你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吗？”
罗德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是想说「水银之王」？”
在神秘学领域，6这个数字和六芒星都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直接指向那位如今已经销声匿迹的伟大者，但现代已经很少有人知晓这一点了，大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会用，但不明白原因。
“你竟然连这位古神的名讳都知道，真是不简单......不愧是被那位执剑的伟大者选中的人。”
看着刚刚零距离，不，应该说是负距离感受过「水银之王」伟力的姑娘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罗德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米莉欧自然不知道罗德此时在想什么：
“这样也好，我不必再做多余的解释，那么在知晓‘6’的特殊含义后，就必定会衍生出一个问题——”
“罗德，你有没有想过，既然‘6’代表一个最基础的完整时间周期，那么在如今这个时代，也就是‘第六纪元’迎来尾声时......会发生什么？”
听到她重点强调‘第六纪元’这个词汇组合时，罗德已经通过之前的谈话内容，隐约猜到了她想表达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此前他只是感觉这个世界的历史沿革、纪元更迭相当不正常，处处都是谜团，加之他在帷幕中疑似回到了第三纪元的奇妙经历，令他总是更多着眼于密索托的历史，从未真正站在这个角度，仔细审视过当前所处的时代。
“所以，第六纪元会是最后的纪元？在那之后呢？”
“不知道，除了留下那则箴言的人之外，大概只有那些高居尘世之外的伟大者们，才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等一下，你刚才说，箴言？”
罗德眼神闪烁了下，想起他在【奥拉菲斯伯格】中那则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如同水银凝结而成的箴言。
“是的，据我所知，冒险者协会的创始人，曾在某一处‘帷幕’中发现了一则箴言，你应该知道‘帷幕’是什么，我就不多做解释了，箴言的原文非常晦涩难懂，我直接说解读结果吧——”
蒙着眼的金发姑娘，将脸颊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又捂的更紧了些，才继续道：
“当第六纪元迎来尾声，也就是你刚才问的‘在那之后’，一切都将取决于黄金裔的抉择。”
“一切？”
罗德皱了皱眉。
金发的公主平静的点头：“是的，一切，我们能够用语言形容、描述、认知的‘一切’，存在的总和。”
异乡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但转念一想，帷幕的诞生无疑与「水银之王」有关，虽然他目前还无法确定那句‘见证魔女最初的渴望’是否真的是「水银之王」所留，但那则箴言在帷幕中出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证明那则箴言的特殊性。
想了想罗德问道：
“纪元的尾声，以及那个所谓的‘抉择’，具体是怎样的形式？”
“不知道，箴言中没有提到这一点。”
“那么箴言中做出抉择的‘黄金裔’呢？是指具体的某个人？还是指某个群体？”
金发的姑娘轻轻摇头，表示这同样是未知事项。
“你刚才说‘留下那则箴言的人’，那个人是谁？”
近在眼前的黄金裔继续摇头，以沉默作答，但指尖传回的脉搏仍然平稳如初：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那则箴言中的黄金裔就是你，你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第271章 相互的诚意
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有些过于宏大而遥远，金发的姑娘有些为难，思索了一阵才谨慎答道：
“抱歉，我可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因此也没有考虑过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归根结底，这个时代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会迎来尾声，那一刻又会以怎样的形式来临，这些都是未知数，不知道这些前提，所谓的‘抉择’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驱使我行动的核心目的，大概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吧。”
“野心？”
注意到这个字眼，罗德眉毛挤在一起，本能的有些反感。
但米莉欧完全没有避讳这一点的意思：
“是的，野心，我是王室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但如你所见，因为那则箴言，各种各样的人将视线集中到了我......以及其他黄金裔的身上，想要在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风暴中自保，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仅仅只是第三顺位的继承人还远远不够。就像你刚才说的，为了不沦为他人手中的筹码或道具，我需要更多的......资源。”
罗德表示理解：“如果是出于这种理由......”
“不，即便是出于这种理由，我以那个位置为目标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会因为些许措辞上的粉饰而改变。”
她摇了摇头：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与之相应的价码，这是我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罗德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注视着她如艺术品般精致的侧脸：
米莉欧自述的行为动机听起来足够合理，说话时的心率、呼吸也非常平稳，这表示她大概率没有说谎。
当然，做出这种判断的前提是，她自身并非走骑士路线的非凡者，对身体的掌控力度有限，靠演技骗过他的可能基本为零。
想到这里，罗德抽回了贴在米莉欧脸颊上的手掌，察觉到这一点，蒙着眼睛的姑娘放松了一些，这表示她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信任，随即又因为那份温暖离体而有些怅然若失。
“所以你主动接触我，是因为我也是你想要争取的‘资源’之一？因为纷争之剑吗？”
虽然罗德的说法听起来非常功利而直白，但米莉欧并未否认这一点：
“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抱太大希望，那把剑的持有者大都很难接近，其中某些极端个例，甚至比邪教徒还要危险。不过后来的几次接触中，我逐渐意识到，你似乎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有趣一些。”
“你也比我预想中更加坦诚一些。”
对于从他人口中得到‘有趣’的评价，罗德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随即语气认真起来：
“基于这份坦诚，我想我们之间的信任可以在原有基础上更进一步，但就像你刚才说的，想要得到，就必须有所付出。我对无聊的宫斗戏码没兴趣，但和那些邪教徒有点过节，所以在和邪教徒相关的事上，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那么与之相对的，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你的身份同样足够敏感，一旦暴露，包括教会在内的很多人都会盯上你，我已经向那场晚宴上见过你的人下达了封口的命令，这算是最基本的诚意。我作为参政的公主，姑且还是有些特权和支持者的，再加上查尔斯的关系，至少在王国南境，你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不过我想你这样的人，大概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所以接下来才是重点，我有特殊的情报渠道，虽然无法向你分享，但只要是你需要的，或者对你有帮助的，我都可以帮你留意，而且我可以保证情报的准确性。”
罗德掀了掀眉毛，注意到她使用的是‘无法’，而不是‘不想’之类主观因素居多的措辞，顿时来了几分兴趣，想了想问道：
“你的情报渠道，和其他黄金裔有关？”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罗德就察觉到面前蒙着眼睛的姑娘，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瞬间。
见此罗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以相当无所谓的态度说道：
“这个问题只是单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你不想回答也无所谓。”
“......没关系，其实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你已经猜到了。”
“方便问问具体是怎样的形式吗？”罗德好奇的问道。
“嗯......实际上，我和其他几位黄金裔，能够通过特定方式进入一处特殊空间。我们会定期在那里聚集，互相交换情报、知识乃至各种特殊资源、物品等等。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算是一个特殊的隐秘组织，只不过相对来说非常松散，组织成员之间，互相都不知道其他人在现实中的身份。”
罗德眼神闪烁了下，感觉米莉欧的说法听起来和圆桌厅堂非常相似，这让他不得不产生了一些联想：
黄金裔该不会也掌握着一座‘圆桌厅堂’吧？
大概是猜到了罗德还想继续追问，米莉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至于更具体的，因为契约的缘故，我不方便多说。”
“好吧，”
罗德耸耸肩，换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试图旁敲侧击：
“所有现存的黄金裔，都是这个组织中的成员吗？”
“我想应该不是，就算是邀请我的那位女士，也不知道世界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同类’。”
米莉欧回答这个问题时并未犹豫，看来这些不算是保密事项：
“现有的几位成员据说也都是她偶然发现后，亲自观察过一段时间，确定品格没有问题，才被邀请加入的。”
罗德靠坐在椅子上，消化着米莉欧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
米莉欧提到的‘那位女士’，指的应该就是这个组织的首领与发起人。
而从她的说法来看，显然也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
能够近距离观察身为王室成员的她而完全没有被察觉，证明有着相当的实力。
至于米莉欧提到的特殊空间，大概率是一件高等III类奇物，甚至也不排除真的是类似圆桌厅堂这种特殊追忆空间的可能。
“由黄金裔组成的另一个‘圆桌厅堂’，这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罗德内心默默感叹着，又想起一件事，简单权衡过后，问道：
“你们那个组织，最近有没有突然减员的情况？”
“减员？”
米莉欧明显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下神：
“没有，至少从我加入到现在还没有，你的意思是......”
罗德仔细观察着她的细微表情，不紧不慢道：
“实际上，你并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黄金裔，甚至连这个‘黄金裔’这个词汇，我也是从那人口中听到的。”
米莉欧深吸了一口气，罗德这两句话，无疑表明他和那位‘同类’的相处很不愉快，而‘减员’一词，则已经相当于明示了那位‘同类’的下场。
“难怪每次见面时，你总是给我一种莫名的防备与疏离感，原来你和其他黄金裔起过冲突......”
内心最大的疑虑得到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蒙着眼的姑娘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这当然不是罗德真正提防她的理由，但这种时候抛出来作为打消她疑虑的借口倒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