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姑娘曾经能看到黄金树,那么按部就班她找回那些散落的书页,慢慢恢复力量和记忆就好,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但见魔女意外的珍视这份礼物,罗德也就不再强求,万一遇到什么特殊情况,还能临时作为魔眼的下位替代品使用,只是要求她以后不要再通过它观察黄金树。
克拉克森家族墓地中那位形象可怖,但性情又意外耿直,甚至可以说有点憨的守墓人,似乎给了她新的故事灵感,因此下午和罗德一起来到米德兰大教堂的,是表情还有些迷糊、小口打着哈欠的精灵游侠——
用罗德上辈子的话来说,月精灵是典型的昼伏夜出型动物。
原本是想找个值守的教士说明来意,没想到穿着朴素教士袍,有着一头深褐色短卷发的巴特勒主教,正在教堂前的长阶下向一些农夫打扮的信徒们分发作物种子,以及讲解耕种方面的知识。
余光瞥见罗德和法缇娜,主教先生将手中的工作交给其他教士,又笑呵呵的和信徒们告辞,才走出人群,向罗德挥了挥手。
“下午好,科莱普斯先生。”
没有多余的寒暄,在罗德和法缇娜也各自回以问候之后,知道罗德来意的主教便转身引两人走上长长的台阶,进入教堂后方的偏厅中,接着沿向下的阶梯一路下行,进入位于地下的监牢中。
从下行深度来看,这座监牢大概在之前那座地下图书馆的更下方。
在一间被两位教会的非凡者严密看管的牢房内,罗德再次见到了那位名叫克洛伊的女性讲师。
牢房中没有点燃蜡烛,而是通过墙壁中裸露出的粗大植物根系,以及一种罗德不认识的发光植物照明,因此显得有些昏暗。
罗德和法缇娜跟在巴特勒主教身后走进牢房,目光落在克洛伊讲师身上,惊讶的扬了下眉毛:
对方此时已经被去除了衣物之外的所有装备,一根根深褐色色的植物根系如锁链般缠绕在她身上。
藤蔓的密集程度就算称之为‘囚服’也不为过,令她只能直挺挺的躺在一张由泥土砌成的床上,看起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甚至都不需要魔眼带来的超凡视野,罗德就能看到缠绕在她肢体上的根系末端表面覆盖着淡淡的白霜——
那些根系大概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她的魔力,在维持、检测她生命体征的同时,也确保她没有越狱的能力。
仔细一想,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典范层级的强者,这样的‘待遇’似乎也算不上过分。
因为这份优厚的待遇,克洛伊讲师原先柔顺的蓝发此时显得有些散乱,白色的龙角和不算明显的尖耳朵从发丝下探出来,除此之外,更加引人注目的则是她的眼睛——
浅蓝色的虹膜中不规律的分布着灰色斑块,围出中央漆黑的竖状瞳孔,给人以奇异的美感......
“真是漂亮......嗯?”
恍惚之间,罗德感觉有哪里不太对,摇了摇头,这才将那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
“惑控法术?不对,以她现在这幅样子,恐怕连个最简单的戏法都搓不出来,应该是术士类非凡者本身的特殊性......”
瘫在床上的女术士一见到法缇娜,立刻浑身哆嗦了一下,露出一脸幻痛与生无可恋兼有的表情:
“怎么又是你?”
看来法缇娜昨晚多少在克洛伊讲师的内心,留下了一些阴影。
等她再看向罗德时,先是疑惑,然后根据和法缇娜走在一起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成了惊悚:
“昨天那个怪东西?!”
对她而言,这个二十来岁不到就快要摸到典范的门槛,甚至还掌握领域的怪胎,可远比其他两位惊悚的多,身为伊瑟尔医学院的成员,她非常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路——
眼前这个年轻人,恐怕只是外表看起来像人而已,鬼知道这层人皮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玩意儿。
第275章 审问
哪怕不知道眼前的女术士究竟在想什么,光看她的表情罗德也多少能猜到一些,当即眉头一皱:
“看来你还记得我。”
心里则暗道失策,没想到会因为和法缇娜一起而被对方认出来。
虽然昨晚的伪装有一定玩票性质在内,丰饶教会有了昨晚圣堂失窃的教训,应该也不至于再让她逃掉,但为了以防万一......
克洛伊讲师见罗德面色逐渐核善,一脸‘此子已有取死之道’的表情,顿时慌了神,目光在罗德、法缇娜和巴特勒主教之间游移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应道:
“......不记得?”
直觉告诉克洛伊讲师,自己想要活命,最好是顺着眼前这位正体不明的‘年轻人’的意思来,但她也实在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因此回答中还带着迟疑。
“......”
这一下就连法缇娜和巴特勒主教,也表情略显微妙的侧头看过来。
前者疑惑于昨晚抓她的明明是自己,结果比起自己来,她似乎更害怕自己的新同伴。
后者则对能把一位正儿八经的典范强者吓成这样的罗德更加感兴趣了,并萌生了‘不行,得想个办法拉他入教’的想法。
罗德嘴角一抽:“你这怎么还是疑问句?”
白龙女术士干笑了一声,露出几分谄媚的表情:
“那看您需要,我都可以~只要别杀我,我一定尽全力配合!”
巴特勒主教大概也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抽象的邪教徒,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表示会配合,他也乐见其成,想了想便直入主题道:
“你们的仪式,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直接跳过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呼唤邪神’之类的废话,显然已经默认了对方的目的。
克洛伊讲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非常老实的交代道:
“据我所知,仪式必须的质料、准备已经都已基本完成,只剩下两个最关键的前置条件,实际上昨天和复生兄弟会碰面,主要就是为了交待他们,接下来重点搜集和‘钟’有关的奇物,或者任何与之相关的情报。”
根据斯塔菲斯的解读,‘复生之日’歌谣中确实提到两个关键的前置条件——
‘血月’与‘钟声’。
也即仪式构成中包含特定的星象与器物,而克洛伊讲师提到的‘钟’,也不必多说,自然是指【告死的晚钟】。
“【告死的晚钟】是最优选,但我也不太确定,教授昨晚是否成功追溯到了那件高等奇物的位置,如果没有,学院还得再另行寻找相应的替代品。”
罗德默默听着,边将她交代的内容和自己已经掌握的信息一一对照,边对克洛伊讲师的配合程度感到意外——
之前那几个归零隐修会的家伙,嘴巴可是一个比一个捂得严实。
克洛伊讲师说着说着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小声抱怨道:
“我知道的就这些,米哈伊尔教授负责的课题和我没什么关系,这趟外勤只是想赚些外快而已,说的直白一点,我只是个因为人手不够被临时抓来凑数的苦力,你们抓我还不如直接抓教授呢,再不济格雷先生也行啊......唉,真是倒霉。”
罗德挑了挑眉毛,问道:“米哈伊尔教授,具体负责的是什么课题?”
克洛伊讲师试图做出耸肩的动作,但因为植物根系的束缚而失败了:
“听说和梦境、眼睛有关,至于更具体的,就不是我一个讲师能知道的了。”
“那么你呢?你参与的是什么课题?”巴特勒主教问道。
克洛伊讲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非常丝滑的答道:
“魔药、血脉方面的研究,或者更准确的说,如何进一步激发血脉中潜藏的力量。比如我现在这幅样子,就可以算是‘阶段性成果’......哦,别这么看着我,主教先生,我可没拿活人做过实验,顶多找些尸体或者超凡生物,按照你们教会的说法,我应该算是可以被拯救的类型。”
“......”
过于顺利的展开令三人都本能的感觉有哪里不妥,随即都意识到一种糟糕的可能——
眼前这个看起来问答流畅配合度拉满的讲师,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非常难缠的类型。
有问乱答的那种。
巴特勒主教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圣橡的根系在监控她的生理、精神状态,她似乎......没有说谎。”
但没有说谎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是事实,尤其是对方还是以血肉、精神类邪术著称的伊瑟尔医学院成员。
她完全可以主动,或者被动调整自己的认知、伪造自己的记忆,从而让她自己都认为自己说的都是真话——
也就是所谓的想要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
而当这其中还真的夹杂着大部分无关紧要的真话时,想要仔细分辨其中的有效信息,就显得尤为艰难。
这种情况下,就算罗德直接将她干掉,再以【召魂铃】转化成骨灰再行审问大概也于事无补。
克洛伊讲师恐怕在昨晚作为诱饵,帮另一位讲师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者时,就已经对自己的认知和记忆动了手脚,因为她很确定一旦自己真的落入教会手中,基本上逃脱无望。
想要将她捞出去,学院至少需要派遣两位以上的教授才有可能,而那种级别的大人物会为了她这种刚晋升不久,没什么价值的普通讲师浪费时间......想想就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她的有问乱答,很可能只是为了转移教会的注意力,从而为他们的计划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罗德顿时打消了和克洛伊讲师继续玩文字游戏的念头,还是从昨天通过空间传送卷轴逃掉的伯克·威廉那里下手比较现实一些。
见两人都陷入沉默,法缇娜插言道:
“巴特勒主教,能否请您暂时回避一下,我想问她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内容,巴特勒主教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强调不可伤及俘虏的生命后,便非常干脆的离开牢房。
“关于银月对月精灵的影响,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银月?影响?”
克洛伊讲师奇怪的看了法缇娜一眼:
“除了能增强月精灵在夜间的力量外,还能有什么影响?等一下,听你的意思,银月对月精灵还有某种负面影响?”
克洛伊讲师的反应已经表明她对此一无所知,法缇娜略显失望的摇摇头,看来这件事在深眠教团内部也算是高级机密。
罗德摩挲着下巴上冒尖的胡茬,想了想问道:
“十二年前,考尔兰公国的迪赛科特、门希斯家族灭门事件,是否和伊瑟尔医学院有关?”
“迪赛科特这个姓氏我没听说过,不过门希斯......这发音听起来,似乎和梦魇学派的旧称有点像?”
“嗯?”
罗德眼睛一亮,原本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位讲师脑子里居然真有点干货,追问道:
“梦魇学派是什么意思?它的旧称是什么?”
“唔......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瘫在床上的女术士扭动了下因龙角卡在墙壁缝隙中,而感觉有些不适的头部,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后,才以一种科普似的语气说道:
“学院内部根据崇信的对象、思想方面的分歧,而细分为多个派系,梦魇学派就是其中之一,顺便一提,只有高阶的教授拥有独自开设新学派的权利和能力,因此你们也可以理解为,每个学派都有一位教授级别的领导者。”
“所以,昨晚那位‘噩梦迷宫’就是梦魇学派的领导者?”
这是罗德根据二者相似的名称做出的联想。
“嗯哼~”蓝发的讲师以鼻音做出肯定的回应,非常自觉的继续刚才的话题:
“然后是梦魇学派的旧称,‘曼西斯学派’,据说这个名称承袭自第四纪元,但米哈伊尔教授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所以后来改成了梦魇学派,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罗德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克洛伊讲师口中的‘曼西斯学派’,和他从奥菲斯那里听来的‘门希斯家族’,这两个名字的发音确实相当接近,再加上克洛伊讲师的通用语带有和米哈伊尔教授相似的奇怪口音,他非常怀疑,这二者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词汇。
至于这是不是她胡编乱造出来的内容,虽然也存在这种可能性,但相对较小——
调整自己的记忆与认知也是需要时间的,她昨晚时间有限,优先调整的一定是和深眠教团在米德兰的计划相关的内容,未必还有时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动手脚。
不过以防万一,罗德还是决定问得仔细些,以便之后向斯塔菲斯请教:
“这个‘曼西斯’具体是什么意思?怎么拼写的?”
“呃......我对语言学没什么兴趣,所以不知道对应含义,不过拼写倒是记得——”
就像之前一样,女术士交代的非常干脆,在记下她口述的对应拼写后,罗德暂时没有其他想问的问题,至于伊瑟尔医学院的所在地、复生兄弟会的据点之类的问题,还是交给丰饶教会去头疼比较好。
正打算离开牢房,罗德想起最后一件事,脚步停顿了下,回头看向瘫在床上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