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罗德拍了拍吟游诗人的肩膀,又看向老索林,问道:
“疤脸杜威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老矮人似乎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嗯’了一声道:
“当然听说过,那家伙大概是八九年前突然起势的,情报、赌场、违禁药物等等,什么危险的生意都做,复生兄弟会的崛起背后也有他的影子,在米德兰的阴暗面中,也算是比较有名气的人......当然,比起我来还有一些差距。”
“是本地人吗?”罗德选择性忽略了老矮人自吹自擂的后半句。
老索林想了一下:
“应该不是,据说他曾经的通用语口音,听起来像是北方佬。”
这个北方佬里的‘北方’,指的就是位于王国北方的费奥兰帝国,那里的人哪怕不说母语,说话时也时常会带着奇怪的弹舌音——
就像深眠教团的米哈伊尔教授,以及那两位讲师一样。
“所有得罪过他的人,最后都消失了,而且这人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去招惹教会,还和一些本地贵族扯上了关系,再加上隐藏的很好,即便明眼人都知道他有问题,这么多年来,他依然活得很滋润。”
罗德消化着老矮人提供的情报,开始怀疑疤脸杜威不只是桑切斯男爵所说的‘外围成员’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是伊瑟尔医学院的正式成员。
简单用过晚餐,见维拉和老矮人、吟游诗人聊的投机,罗德便稍微绕了一小段路,将佩特拉送回到住处。
在小女孩的坚持下,罗德只将她送到了巷子口。
灰石巷还是那副脏乱不堪的模样,瘦弱的野猫和老鼠在墙角追逐,因为入冬后气温骤降,这里原本弥漫着的刺鼻异味也显得淡了一些,但作为居住环境而言,仍然相当恶劣,罗德想了想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在丰饶教会有熟人......”
“不必了,先生,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帮了我很多,妈妈说过,不能太过依赖他人,生活总归还是要靠自己的,更何况这座城市中,还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救济。”
小姑娘回绝的很干脆,懂事的样子让罗德想到了仍然昏迷不醒的艾米莉亚。
“科莱普斯先生。”
临别之际,佩特拉又突然叫住罗德,但不是为了寻求帮助之类的事,而是看着在墙角努力用牙齿撕扯那只还活着的老鼠的瘦猫,背对着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上城区的老鼠,也会像那只一样,整天活在饥饿与惶恐之中,最后在某一天被猫抓到,然后吃掉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那只老鼠有些......”
佩特拉停顿了一下,左思右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
“悲哀。”
罗德摇摇头,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了墙角处的猫和老鼠:
“不,那些贵妇人养的猫伙食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好,自然看不上老鼠身上那点肉。”
“所以......”
“所以现实往往比你想象的还要更残酷一些,上城区的老鼠确实能偷吃到更好的食物,但面对的也是比猫更加可怕的敌人,比如贵族家里的男佣。”
“如果你想问的是,上城区的老鼠和下城区的老鼠,哪边过得更好,我的回答是,都不好。”
“那么,如果让您选择,您更想成为哪一种呢?啊,抱歉,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只是突然......”
“没关系。”
罗德伸手揉了揉她有些散乱的头发,看向那只正在被猫啃食的老鼠:
“我的话,会选择成为上城区的老鼠。更好的食物,会让我的身体更加强壮,从而离我的目标更近一些。”
“目标?”
“没错,目标。”
迎着小姑娘疑惑的目光,年轻的异乡人笑了笑: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自己做主,比如未来还要不要......继续当老鼠。”
第287章 “表示”
“各位,我将向你们宣布一个巨大的喜讯——”
傍晚时分,刚一来到位于铁十字大道的圣女广场外围,罗德首先听到了巴特勒主教这句经由扩音法术的作用,瞬间传遍整个广场的开场宣言,随后才远远看到教堂高层露台上,主教先生穿着正式主教袍服的身影。
实际上教会为特别邀请的对象,在教堂近前面准备了视角很不错的观礼席位,但现在整座广场连带着周围的街道都站满了人,能来到广场边缘都已经十分不容易的罗德还是放弃了继续往里挤的念头。
值得一提的是,罗德注意到几乎所有前来观礼的信徒,手中都拿着一只木质酒杯。
“今天,我们将迎来南方大教区的新任大主教。”
随着巴特勒主教温和的话语,所有前来观礼的信徒都不由自主的发出欢呼。
一个人的声音不大,但聚集在这里的数万名信徒一起发声,汇聚成的如海啸般的巨响,仍显得相当震撼。
“不愧是勃朗特王国最具影响力的教派,这声势可真是夸张......”
罗德低声感叹一句,两人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便退出到人群外,在广场边缘找了间人口密度相对较低些的餐厅,上到二楼,从阳台处观礼。
“「圣橡之父」的眷者与园丁,教会枢机,‘橡木誓约’阿尔伯特·普雷斯顿阁下。”
露台上,巴特勒主教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新任大主教的头衔,于是所有信徒们都开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他的名字。
其中的‘橡木誓约’,大概就是阿尔伯特先生今后作为高阶非凡者的称号,类似于米哈伊尔教授的‘噩梦迷宫’,又或者天体学会那位白胡子老爷爷的‘塑日者’。
接着,巴特勒主教退到一旁,两位穿着朴素黑色教士袍的神官从露台后的深红色幕布中走出,将幕布朝两侧拉开,一位穿着乳白底色、边角有翠绿植物纹饰长袍的年轻人从中走出,来到露台边缘向广场上的信徒们挥手致意。
这还是罗德第一次见到阿尔伯特先生盔甲下的真容,因为事先从老索林那里知道了他的年龄,罗德原本以为那厚重盔甲下的,会是一张和巴特勒主教差不多的中年面孔,没想到看起来意外的年轻。
大概是猜到了罗德内心所想,向后靠在阳台围栏上的精灵姑娘笑着解释道:
“丰饶教会的圣职者寿命普遍都比较长,那位阁下身为高阶非凡者,又领受了「圣橡之父」的赐福,就算他仍保持着少年时的模样,我都不会意外。”
罗德手肘抵在护栏上撑着下巴,试着脑补了一下阿尔伯特先生那副魁梧的体格,头上顶着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孔的模样,顿时感觉一阵恶寒,连忙转移话题:
“所以像阿尔伯特先生那种程度的非凡者,一般能有多少寿命?”
“如果你是指人类的话,平均寿命大概在三百年左右,至于那位新上任的大主教,考虑到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会超过四百年也说不定......当然,这是在不使用其他延寿手段的情况下。”
法缇娜想了想答道,她将视线从教堂方向挪开,后仰起白皙的脖颈,今晚天气格外的好,头顶璀璨的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抱歉。”
道歉是因为随口聊的话题,对法缇娜来说有些不合时宜。
银发的精灵仰视着头顶璀璨的星河,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于是她顺着这股冲动,将到了嘴边的‘我没在意’咽了回去,临时改口道:
“既然是道歉,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表示?”
异乡的旅人愣了一下,扭头看过去,恰好和嘴角带着莫名笑意的精灵对上了视线。
仰靠在护栏上的姿势,将她完美的身体曲线凸显的恰到好处,慵懒的、似乎带着某种强烈暗示的声线,令罗德感觉耳朵有些发痒,而那柔顺的亮银色发丝,又为她赋予了几分神性,进而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来自异性的、梦幻般的美感,以至于异乡人因奇物效果而极度平稳的心率,此时也略微急促起来。
“呃......比如说?”
年轻的异乡人试图抚平躁动的心绪,但精灵姑娘的下一个动作,令他的尝试彻底以失败告终。
她伸手轻柔的抚摸着他的侧脸,略微用力令两人正面相对,随后身体向前倾:
“比如......这样。”
随着精灵姑娘美到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的面容逐渐靠近,如月光下的林叶般清新的味道也钻入异乡人的鼻腔。
嘴唇处传回有些发凉的柔软触感,近在咫尺的银色睫毛微微颤动着,令算上前世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的异乡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半透明的银色丝线在两人的唇间逐渐拉长、下坠,怅然若失的感觉才涌上异乡人的心头:
“法缇娜,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读懂她的内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下头,示意他站在自己面前:
“好了,我的示范已经结束,接下来......”
银发的精灵保持着向后倚靠在护栏上的姿势,伸手拽了下骑士的衣领,令罗德向前踉跄了一步,本能的将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
随着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罗德能清晰的看到,月精灵琥珀色的眸子里,正映着波光嶙峋的笑意:
“该轮到你来‘表示’歉意了,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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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信徒们的声浪终于逐渐平息下来,已经是几分钟之后的事,又有几位教士各自捧着一样事物从幕布后来到露台上。
巴特勒主教从第一位教士手中,接过一条看起来像是刚采摘下来的荆棘,将之挂在新任大主教的双肩上,在丰饶教会的教义中,这象征他作为高级圣职者的职责。
咯吱、咯吱。
夹杂着轻微金属磕碰的脚步声从身后楼梯处传来,罗德放开精灵姑娘柔韧的腰肢,各自迅速整理了下仪容后回头看去,发现走上楼的竟然是位穿着一身厚重板甲的骑士,而且那身板甲还颇为眼熟。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人,和罗德对视一眼后很是意外的叫出了罗德的姓氏:
“咦?科莱普斯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通过对方那身盔甲和很有辨识度的声线,罗德认出来人是丰饶教会的熟人,圣武士尤娜小姐。
“晚上好,尤娜小姐,如你所见,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信徒,索性就在远处看看,等信徒都散了再过去好了。”
圣武士小姐摘下头盔,跟罗德打了声招呼,又略显拘谨的向法缇娜问候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次,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罗德面色僵硬了一瞬间:
“呃......没有,不过你这是在做什么?巡逻吗?”
所幸圣武士姑娘似乎也并未多想,点点头道:
“是的,毕竟这么大规模的活动,一旦出了意外后果会非常严重。为了保证今天晚上不出问题,广场周边聚集了教会绝大多数的力量和人手。”
罗德奇怪的问道:
“以你和阿尔伯特先生的关系,居然没有留在教堂里参加仪式吗?”
尤娜小姐虽然是非凡者,但穿着那么一身板甲巡逻了许久,此时也有些疲惫,便搬了张椅子来到阳台处坐下,口中也不忘解释罗德刚才的疑问:
“其实真正的祝圣仪式已经在大教堂里完成了,现在进行的演说,主要是为了消除信众们的恐惧,给予他们信心。前天晚上那件事你也知道,虽然是发生在城外,但也引起了相当范围的恐慌。”
罗德明白过尤娜小姐指的是,斯塔菲斯干掉那头邪魔时搞出的动静,据说城市东北部甚至市中心都有非常明显的震感。
尤娜小姐说完,又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总之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在仪式结束之前,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她说完又像是产生了什么少儿不宜的联想,再次强调道:
“请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
罗德嘴角一阵抽搐,有点想问尤娜小姐究竟认为他们会在这里做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公共场合,自然也谈不上打不打扰,不过你的巡逻工作不用继续了吗?”
倒不是想赶她走,只是除了梦境与现实中的形象反差有些大之外,总体上而言,罗德认为尤娜小姐是那种很有责任心的类型,很难想象她会在这种关键时期偷懒。
“实际上我负责的就是这一片区域,上来这里也是因为视野比较宽阔,这样一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就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直接从窗口跳出去。”
别的姑且不提,单说这份行动力,实在令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