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63节

  “忘了。”

  这回菲利普斯的笑意明显了一些。

  “一楼有热水,柜台老太太那里能借到杯子。饼干是我自己带的,你要不嫌弃的话……”

  “谢了,不用。”

  “那好吧。”

  菲利普斯端着茶杯继续上楼,步子很慢,脚步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大概不是来找什么隐写段落或者加密铭文的,李察从他的状态就能判断。

  一个在图书馆里带着茶和饼干、慢悠悠翻书的人,和一个从天亮趴到天黑、满手铅笔灰的人,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李察确实有些好奇菲利普斯在看什么。

  ………………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李察把关键段落抄完,合上笔记本。

  手腕实在太酸了,再写下去笔迹会变形,影响日后辨认。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好几声。

  远处一排书架的尽头,菲利普斯正靠在窗台上。

  茶杯搁在窗台上,书摊开在膝盖上,姿势和一小时前几乎没变过。

  李察走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书上的内容。

  拉丁文,诗体排列,每行左端参差不齐,这是六音步的节律断行方式。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蒙塔古在西塞罗杯引用的那部古罗马史诗。

  菲利普斯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你认得?”

  “维吉尔写的,当然读过。”李察说。

  “嗯。”菲利普斯用拇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

  “蒙塔古在台上念的那段,其实是最表面的一层。”

  他把书翻回前面几十页,指了指某一段:

  “整部《埃涅阿斯纪》最精彩的地方,不在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

  “那在哪里?”李察问。

  菲利普斯把书页翻到第六卷:“你读过第六卷吗?”

  “我读过全本。”

  “那你应该记得,埃涅阿斯在冥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安喀塞斯。”

  “嗯,安喀塞斯在冥界的福地里等着他。”

  “对。”菲利普斯把茶杯从窗台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面没什么热气,大概已经放凉很久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埃涅阿斯下冥界之前,女祭司西比尔跟他说了一句话。”

  菲利普斯没有去翻那一页,直接背了出来:

  “下冥界是容易的,冥府之门昼夜敞开。”

  他的拉丁文发音比西塞罗杯时略微松弛些,更接近日常说话的节奏。

  李察挑了挑眉,接了后面半句:

  “但若要重返人间,这才是真正的艰难,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下去容易,上来难。”菲利普斯点点头,把书合起来搁在膝盖上: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整部史诗最核心的一句话。”

  窗外草坪上,两个老头的棋还没下完。

  “蒙塔古引用的那句'宽恕降服者,征伐骄傲者',是安喀塞斯在冥界对埃涅阿斯描述罗马未来使命时说的。”

  “帝国、征伐、荣耀,非常宏大的叙事。”

  他停了停。

  “但在那之前,埃涅阿斯要下到冥界去。

  在更早之前,他失去了特洛伊,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他爱的人。”

  “他经历了所有那些之后,才有资格听到父亲在冥界里对他说出那番关于未来的话。”

  菲利普斯用拇指摩挲着书脊,好像在摸一件用旧了但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大部分人读《埃涅阿斯纪》,记住的都是后面那些辉煌的预言。”

  “但让埃涅阿斯成为埃涅阿斯的,不是那些预言。”

  李察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菲利普斯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和他在西塞罗杯上演讲时完全不同。

  比赛时的菲利普斯是一杯温度恰好的茶,不烫嘴不凉透,喝完了不留印象。

  现在的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了,不再计较水温和口感,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第66章 原矿

  “你喜欢埃涅阿斯这个人?”李察问。

  菲利普斯想了想。

  “用喜欢来形容这位罗马人的先祖,有些太轻了。”

  他把书翻到后面的某一页。

  “第十二卷结尾,埃涅阿斯杀了图尔努斯。”

  “图尔努斯已经倒在地上了,求饶了,伸出手来请求宽恕。

  埃涅阿斯犹豫了一下……维吉尔写得很清楚,他犹豫了。”

  “但最后他还是一剑刺下去了。”

  菲利普斯把书合上了。

  “这是整部史诗最后一个场景,维吉尔让它停在了这里。”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建城的荣光,更没有去'宽恕降服者'。

  最后一个画面是英雄被愤怒吞没,把剑刺进了跪地求饶者的胸膛。”

  他用很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一个不太平静的判断:

  “维吉尔大概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人。”

  菲利普斯把书往腋下一夹,从窗台上拿起茶杯,把茶喝完了。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抄东西。”

  “而且看你出汗的程度和袖口上的灰,你大概从开馆就待到现在了。”

  “差不多。”李察随口答道。

  菲利普斯瞥了他一眼。

  “你啊,就像书里的埃涅阿斯,在暴风雨里划船,朝着目的地拼命前进。”

  他自嘲的笑笑:

  “我就更像狄多了,坐在城里喝茶看风景,等着看谁会从海上漂过来。”

  一个出身优渥、前途光明的贵族少年,把自己比作一个因为爱错人而走向毁灭的女王。

  如果是纯粹的玩笑,他不会用那种语气。

  如果是认真的自我剖析,他不会笑着说出来。

  “菲利普斯,你说下去容易,上来难。”

  李察把手从裤兜里收回来:“但你漏掉了一个问题。”

  菲利普斯挑了挑眉:“什么?”

  “如果你不下去,你能上来吗?”

  窗外那两个下棋的老头恰好在此时落了一子。

  “西比尔说冥府之门昼夜敞开。”李察说:“但她没说过不下去就能留在原地。”

  不下去,不意味着安全。

  它只意味着你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交给了时间,交给了命运,交给了那些你看不见但始终在运转的管线。

  “上不来的人有两种。”

  “一种是没做准备就往深处冲的,他们被吞掉了,怨不得谁。”

  “但其实更多的是第二种。”

  “哪种?”

  “在洞口边上来回踱步,想进又不想进的人。”

  李察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笔记本。

  “等你终于下定决心要走开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同样没路了。”

  “往前是深渊,往后是断崖,站着那一小块地还在继续裂开。”

  “到那个时候,你连选择的资格都没了。”

  菲利普斯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转身走下楼梯。

  “威廉姆斯。”

  “嗯?”

  “你要真打算下去那里的话,祝你好运。”

  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飘上来,带着回音,听起来比实际距离远得多。

  李察站在二楼回廊里,看着菲利普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从今天的短暂交谈来看,这家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至少比那个蒙塔古有意思得多。

  他在回廊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收获在脑子里做了一遍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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