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开口了。
“交易环节结束,进入第二环节,情报共享。”
“规矩和之前一样,每人可以分享一条你认为对圆桌有价值的情报。
分享是自愿的,不分享也不会被追究。
但分享最多的人,在下一次交易中,我会用自己手里的渠道给你尽量匹配想要的东西。”
阿瑞斯第一个开口。
“曼城工业区最近出了一件事。”
“三周前,北区第七纺织厂开始出现夜班工人的集体梦魇。
那种醒来之后记不住内容、但身体会留下痕迹的梦。”
“什么痕迹?”狄俄尼索斯问。
“淤青。”阿瑞斯说:“对称分布在双臂内侧,形状像指印,但比正常人的手指要细长。”
“工厂方面怎么处理的?”
“请了当地教区的牧师做了一次净化祈祷,没用。
又请了一个民间驱魔人,做了一套标准的场地清洁仪式,还是没用。
第三周的时候,有两个工人辞职不干了,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夜班。”
“官方介入了吗?”普罗米修斯问。
“没有,曼城那边的官方力量最近在处理另一件事。
码头区的走私案牵扯到了一批违禁炼金材料,人手全调过去了,纺织厂的事暂时没人管。”
李察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
集体梦魇,对称淤青,细长指印。
标准净化仪式无效。
这不像是普通的残留殁声或者低级游荡灵体能造成的现象。
对称分布的淤青,尤其是“比正常人手指细长”的指印。
可能有具备实体化能力的脏东西,正通过梦境接触那些工人。
而且它选择的是夜班工人,长期处于睡眠紊乱状态、精神防御最薄弱的人群。
这是在挑软柿子捏。
狄俄尼索斯接着分享了他的情报。
“帝都这边也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他把酒杯放下来。
“皇家学会下属的‘异常现象调查委员会’,你们知道这个机构吧。
他们上个月发布了一份内部通告,准备把全国范围内‘自发性以太浓度异常升高事件’的警戒等级,从三级提升到了二级。”
“从三级到二级?”阿瑞斯明显很重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通告没对外公开,我是从一个在委员会当抄写员的熟人那里听到的。”
“提升警戒等级的依据是什么?”
“通告里没写具体依据,但我那个熟人说,过去半年里,全国各地报告的异常事件数量是去年同期两倍。”
李察不动声色地消化着这条信息。
以太浓度升高,说明帷幕在那些地点变薄了。
帷幕变薄,帷幕后方的东西就更容易渗透过来。
如果全国范围内这种事件的频率是去年两倍,那就是整体性的趋势。
帷幕在变薄,到处都在变薄。
普罗米修斯没分享情报,他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
赫卡忒也没分享。
她说“我不参与交易”,看来情报共享她也不参与。
她只提供场地,只听,只看。
情报共享环节结束后,赫卡忒看向两个新人。
“两位,你们今晚不需要贡献。”她又说了一遍规矩:
“但如果你们有想问的,可以问一个问题。”
涅墨西斯没动。
李察本来也打算保持沉默。
第一次来,静观其变,不暴露任何信息,这是最稳妥的策略。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今晚一言不发地离开。
那自己在这张圆桌上就只能扮演“沉默的新人”这样的角色,下次再来也不会有人太把他当回事。
如果他开口,问的问题足够有分量。
那他在这些人心里的定位,就会从“新人”变成“值得交往的人”。
问题是,自己应该问什么。
不能问太基础的东西,那会暴露他的阶位。
如果他问出一个新入者才会问的问题,等于把“我很弱”三个字刻在脸上。
也不能问太具体的东西。
比如直接追问某个人的需求细节,那会显得很冒犯,而且暴露他对哪些方向感兴趣。
他需要这个问题同时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问题本身涉及高层次知识,证明他有足够学识。
第二,问题不暴露他当前阶位和具体研究方向。
拜【学识】所赐,自己看过的杂书不是一般的多,这样的问题确实有。
他想了一会儿,直到赫卡忒都想宣布结束了才开口。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
五道目光同时聚集过来。
赫尔墨斯面具后传出的声音不快不缓:
“刚才狄俄尼索斯提到,全国范围内异常事件频率是去年同期两倍。
阿瑞斯提到曼城的集体梦魇现象,标准净化仪式无效。”
他保持着话语的从容有度。
“如果帷幕的整体衰减,是一个持续性趋势而非局部波动……”
他故意用了“整体衰减”这个专业性词汇。
这个词不是刚入门的人会用的。
刚入门的人只会说“帷幕变薄了”。
“……那么,诸位认为,当前各地封印体系的维护周期是否还具有参考价值?”
圆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在这短短的静默之中,李察能感觉到几人看自己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他没问“帷幕为什么变薄”。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有些空泛。
他问的是一个极其具体的、有实际操作意义的问题,封印体系的维护周期。
全国各地的封印,无论是官方、学院、教会还是民间行会维护的,都有固定的维护周期。
但如果帷幕衰减速率已经不正常了,全国各地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封印失效”事件。
曼城纺织厂那种事会越来越多。
这个问题把两条情报串成了一个逻辑链,并且直接指向了在座者都会关心的实际问题。
我们脚下的封印还安全吗?
阿瑞斯又是第一个发声的。
“你是做封印维护的?”
“并不是。”李察说:
“但我读过霍尔丹的《帷幕动力学导论》第三版,里面关于封印衰减模型的章节提到过类似的理念。”
这书是自己在帝都大学图书馆看到的。
李察引用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在座的人知道,自己读过那个层次的文献,至少学识不错。
至于他实际阶位是什么,这个问题被巧妙地绕过去了。
理论素养和实战阶位是两回事。
一个理论功底深厚的学者,实战阶位可能并不高;
但没有人会因此小看他,因为知识本身就是筹码。
狄俄尼索斯把酒杯放下了。
“阁下学识渊博啊。”
他的语气里少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如果以霍尔丹模型推算,年增长率确实已经过警戒线了。”
“也就是说……”
“现行维护确实不够用了。”阿瑞斯接过话头:
“至少对那些本来就处于临界状态的老旧封印来说,不够用了。”
“新建的封印问题不大,冗余足够。”
狄俄尼索斯补充道:“但帝国境内大部分都是百年前甚至更早的老底子,修修补补用到现在。”
“那些老封印……”
“会先出问题。”普罗米修斯突然开口了。
他今晚说的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很准。
“而且出问题的顺序是可以预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