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狩魔笔记 第149节

  菲利普走在前面,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

  明明是回到自己的店铺,却萌生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那块木质招牌还挂在原处,只是边角被磨得有些发黑。

  “菲利普礼帽工坊”的字样在傍晚的余晖里,衬托得有些沧桑,仿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可惜的是,那顶曾经大得夸张、几乎成了街道标志的黑色礼帽,已经不见了。

  兴许是店主不在的日子里,被人顺手拿走了。

  菲利普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从监狱出来后,他就明白了人要学会知足。

  这里,才是他的家。

  橱窗里没有此刻本该明亮的灯火,玻璃上映着街道最后的余晖,里面陈列用的木模和空帽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上方卷起的遮雨棚上积着一层灰,有段时间没有打理了。

  但也仅此而已。

  菲利普原本以为这里早就该被贴上封条了。

  夜巡局或者教会的人,会来清点估价,然后把店铺作为抵扣罚款的资产被处理掉。

  即使不是立刻没收,也至少会被勒令停业上锁,然后只能冷冰冰地等着下一道命令。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几乎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

  店门关着,像是在耐心地等主人回来。

  菲利普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锁芯转动时发出熟悉的轻响,菲利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那位好心的神父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门被推开,屋内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布料与旧尘混合的味道,沉积在一起。

  菲利普有些局促,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请神父进门,一边低声向他解释起来:

  “我......我以前是在这条街另一头当学徒的。

  那时候一天到晚给师傅打下手,裁边熨烫,整理帽檐,真正能上手的机会不多。”

  他走进店里,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木模。

  “后来技术慢慢熟了,我就一边接点私活,一边攒钱。

  我的运气很好,这个铺面当年正好要转手。”

  菲利普说到这里,勉强地笑了笑:

  “别看这里街道旧,人流其实不少,来往的工人商人、甚至教会的人都会路过。”

  制帽匠的笑带着点自嘲,又透着点隐约的骄傲。

  “按当年的价格,我算是捡了便宜。后来也有人出更高的价想买下来,我都没答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空荡的店铺里慢慢扫过。

  “总觉得......这里要是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神父听完,只是略显好奇地环顾了一圈店铺内部。

  他的目光在蒙尘的柜台间缓缓游走,像是在打量一处暂时停泊的舞台,显然并不在意这里的冷清与脏乱。

  “抱歉...神父......”菲利普下意识地低声说道,“这里还没来得及打扫。”

  “啊,没关系。”

  神父的语气温和而随意,像是在安抚一个犯错的孩子。

  菲利普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脸上浮现出几分窘迫。

  “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神父轻轻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衣领。

  那发丝间夹杂着一点灰白,但并不显老,反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为从容。

  “名字并不重要。

  我只是擅长发现那些迷茫的孩子,在关键的时候,替他们点亮一盏合适的灯而已。”

  说着,神父的身影已向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踩出声响。

  “啊。”神父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这真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

  神父在靠墙的展示板前停下,视线落在那一张张海报上。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起,色彩依旧鲜明。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看上去有些眼熟...是城里的名人吗?”

  菲利普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他甚至不太敢抬头去看那面墙。

  他直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抽噎。

  “嗯...她是兰顿市的歌剧女星,可惜......已经过世了。”

  “啊,那真是太让人惋惜了。”神父的语调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之意,“这真是可怜的、芬芳的生命!”

  菲利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其实有些希望,关于伊丽莎白的一切就埋藏在这里。

  不要被人再度提起,也不要被任何人随意诋毁。

  只要...让她以最美好的样子,留在大家的记忆里就够了。

  菲利普匆忙叉开话题:

  “我...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制作帽子。

  您有没有什么心仪的款式?只要是我能做出来的,随便挑选。”

  神父笑了笑,目光并没有从展示板上离开:

  “不瞒你说,我对帽子的了解并不多。

  不如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吧,我很相信你的审美,就如这位戴着你做的帽子的女士一样。”

  神父这才转过身来,语气轻松而自然,似乎是看出了菲利普其实是伊丽莎白的私人帽匠。

  “如果不介意的话,在这期间我可以在店里休息一会儿。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别致的地方,我很感兴趣。”

  这番话,反倒让菲利普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想说,帽子制作完成后也需要冷却定型并静置,但那位神父已经坐下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赶他走。

  于是菲利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工作间。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定要做出一顶配得上这份信任的帽子。

  后厅里,一张靠墙的木桌占据了大半空间。

  桌面不算宽,刚好够摊开一块毡料、摆放部分工具,再多放一件便显得局促。

  木桌对面的柜台上,放着一只不大的蒸汽壶,壶身略旧,铜色早已被水汽侵蚀。

  它连接着一只简单的金属罩,没有任何装饰,只够覆盖一顶帽胚。

  蒸汽升起时,毡料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柔软,足以让制作者用双手调整形状。

  桌下斜靠着一台小型手动压毡器。

  滚轴,摇柄,一把裁刀,一把剪子,一只量规,还有一柄边缘被磨圆的木锤,这些足以取悦任何一个有梦想的帽匠。

  菲利普将灰色软毡料摊在桌上,用手掌仔细抚平表面的褶皱。

  随着蒸汽壶内细密的水汽升起,毡料很快变得柔软而温热。

  他将软化后的毡料覆在圆扁的帽模上,从帽顶开始,顺着弧度慢慢压下。

  成型后的帽胚被放进手动压毡器,滚轴转动,发出低沉有规律的声响。

  他反复摇动把柄,力道均匀,让纤维逐渐紧实,却不失柔韧。

  取出帽胚后,菲利普用裁刀修整檐缘,多余的部分被利落地剪去。

  最后,他拿起木锤,轻轻敲击帽檐,让边缘彻底服帖。

  当所有动作停下后,一顶精致的、绣着纹路的灰色毡帽,静静躺在桌上。

  

  菲利普不禁露出了笑容。

  重新制作帽子,让他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没有了监狱的折磨,没有了耳边恶魔的低语。

  尽管还有罚款需要偿还,但至少此刻的菲利普,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

  他相信,自己只要努力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要带着伊丽莎白的那一份希冀,活下去。

  等菲利普彻底回过神来,后厅里只剩下压毡器冷却后的余温。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旧钟。

  指针已经悄然越过了刻度,三个小时过去了。

  快乐的时间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溜走。

  菲利普放下手里的工具,轻轻擦了擦手,掀开通往前厅的门帘。

  店里很安静。

  那张靠窗的小椅子空着,已经不见神父的身影。

  菲利普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慢慢泛起一阵自责。

  果然还是让那位神父等得太久了。

  对方大概是不愿打扰自己专心制作,才选择悄然离开。

  真是一位善良体贴的神父。

  菲利普有些懊恼地呼出一口气,把那顶尚在静置中的毡帽安放好,转身便要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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