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走在前面,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
明明是回到自己的店铺,却萌生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那块木质招牌还挂在原处,只是边角被磨得有些发黑。
“菲利普礼帽工坊”的字样在傍晚的余晖里,衬托得有些沧桑,仿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可惜的是,那顶曾经大得夸张、几乎成了街道标志的黑色礼帽,已经不见了。
兴许是店主不在的日子里,被人顺手拿走了。
菲利普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从监狱出来后,他就明白了人要学会知足。
这里,才是他的家。
橱窗里没有此刻本该明亮的灯火,玻璃上映着街道最后的余晖,里面陈列用的木模和空帽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上方卷起的遮雨棚上积着一层灰,有段时间没有打理了。
但也仅此而已。
菲利普原本以为这里早就该被贴上封条了。
夜巡局或者教会的人,会来清点估价,然后把店铺作为抵扣罚款的资产被处理掉。
即使不是立刻没收,也至少会被勒令停业上锁,然后只能冷冰冰地等着下一道命令。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几乎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
店门关着,像是在耐心地等主人回来。
菲利普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锁芯转动时发出熟悉的轻响,菲利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那位好心的神父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门被推开,屋内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布料与旧尘混合的味道,沉积在一起。
菲利普有些局促,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请神父进门,一边低声向他解释起来:
“我......我以前是在这条街另一头当学徒的。
那时候一天到晚给师傅打下手,裁边熨烫,整理帽檐,真正能上手的机会不多。”
他走进店里,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木模。
“后来技术慢慢熟了,我就一边接点私活,一边攒钱。
我的运气很好,这个铺面当年正好要转手。”
菲利普说到这里,勉强地笑了笑:
“别看这里街道旧,人流其实不少,来往的工人商人、甚至教会的人都会路过。”
制帽匠的笑带着点自嘲,又透着点隐约的骄傲。
“按当年的价格,我算是捡了便宜。后来也有人出更高的价想买下来,我都没答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空荡的店铺里慢慢扫过。
“总觉得......这里要是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神父听完,只是略显好奇地环顾了一圈店铺内部。
他的目光在蒙尘的柜台间缓缓游走,像是在打量一处暂时停泊的舞台,显然并不在意这里的冷清与脏乱。
“抱歉...神父......”菲利普下意识地低声说道,“这里还没来得及打扫。”
“啊,没关系。”
神父的语气温和而随意,像是在安抚一个犯错的孩子。
菲利普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脸上浮现出几分窘迫。
“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神父轻轻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衣领。
那发丝间夹杂着一点灰白,但并不显老,反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为从容。
“名字并不重要。
我只是擅长发现那些迷茫的孩子,在关键的时候,替他们点亮一盏合适的灯而已。”
说着,神父的身影已向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踩出声响。
“啊。”神父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这真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
神父在靠墙的展示板前停下,视线落在那一张张海报上。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起,色彩依旧鲜明。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看上去有些眼熟...是城里的名人吗?”
菲利普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他甚至不太敢抬头去看那面墙。
他直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抽噎。
“嗯...她是兰顿市的歌剧女星,可惜......已经过世了。”
“啊,那真是太让人惋惜了。”神父的语调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之意,“这真是可怜的、芬芳的生命!”
菲利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其实有些希望,关于伊丽莎白的一切就埋藏在这里。
不要被人再度提起,也不要被任何人随意诋毁。
只要...让她以最美好的样子,留在大家的记忆里就够了。
菲利普匆忙叉开话题:
“我...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制作帽子。
您有没有什么心仪的款式?只要是我能做出来的,随便挑选。”
神父笑了笑,目光并没有从展示板上离开:
“不瞒你说,我对帽子的了解并不多。
不如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吧,我很相信你的审美,就如这位戴着你做的帽子的女士一样。”
神父这才转过身来,语气轻松而自然,似乎是看出了菲利普其实是伊丽莎白的私人帽匠。
“如果不介意的话,在这期间我可以在店里休息一会儿。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别致的地方,我很感兴趣。”
这番话,反倒让菲利普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想说,帽子制作完成后也需要冷却定型并静置,但那位神父已经坐下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赶他走。
于是菲利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工作间。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定要做出一顶配得上这份信任的帽子。
后厅里,一张靠墙的木桌占据了大半空间。
桌面不算宽,刚好够摊开一块毡料、摆放部分工具,再多放一件便显得局促。
木桌对面的柜台上,放着一只不大的蒸汽壶,壶身略旧,铜色早已被水汽侵蚀。
它连接着一只简单的金属罩,没有任何装饰,只够覆盖一顶帽胚。
蒸汽升起时,毡料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柔软,足以让制作者用双手调整形状。
桌下斜靠着一台小型手动压毡器。
滚轴,摇柄,一把裁刀,一把剪子,一只量规,还有一柄边缘被磨圆的木锤,这些足以取悦任何一个有梦想的帽匠。
菲利普将灰色软毡料摊在桌上,用手掌仔细抚平表面的褶皱。
随着蒸汽壶内细密的水汽升起,毡料很快变得柔软而温热。
他将软化后的毡料覆在圆扁的帽模上,从帽顶开始,顺着弧度慢慢压下。
成型后的帽胚被放进手动压毡器,滚轴转动,发出低沉有规律的声响。
他反复摇动把柄,力道均匀,让纤维逐渐紧实,却不失柔韧。
取出帽胚后,菲利普用裁刀修整檐缘,多余的部分被利落地剪去。
最后,他拿起木锤,轻轻敲击帽檐,让边缘彻底服帖。
当所有动作停下后,一顶精致的、绣着纹路的灰色毡帽,静静躺在桌上。

菲利普不禁露出了笑容。
重新制作帽子,让他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没有了监狱的折磨,没有了耳边恶魔的低语。
尽管还有罚款需要偿还,但至少此刻的菲利普,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
他相信,自己只要努力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要带着伊丽莎白的那一份希冀,活下去。
等菲利普彻底回过神来,后厅里只剩下压毡器冷却后的余温。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旧钟。
指针已经悄然越过了刻度,三个小时过去了。
快乐的时间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溜走。
菲利普放下手里的工具,轻轻擦了擦手,掀开通往前厅的门帘。
店里很安静。
那张靠窗的小椅子空着,已经不见神父的身影。
菲利普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慢慢泛起一阵自责。
果然还是让那位神父等得太久了。
对方大概是不愿打扰自己专心制作,才选择悄然离开。
真是一位善良体贴的神父。
菲利普有些懊恼地呼出一口气,把那顶尚在静置中的毡帽安放好,转身便要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