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割裂的触感,停留在记忆深处,久久无法抹去。
葡萄园需要维修,迎接快要到来的冬日。
沃伦知道,等到落雪降临,祝诞节也就不远了。
挂在门口的槲寄生,系着红丝带的冬青,还有那些放在树下的礼物盒子。
沃伦已经过了对于未知抱有期待之喜的年纪。
他只知道,那时便意味着属于兰顿人民的又一个寒冬来了。
届时冰雪覆盖河面。
会有多少人冻死。
会有家族没落消失。
而这一切,都与塞德里克无关。
沃伦从后门走出,沿着石阶向下。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只是让管家与两名仆人,等在酒窖入口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入,哪怕是老塞德里克。
“钥匙。”
沃伦伸手,管家立刻将那串沉重的铁钥匙递上。
沃伦接过插入锁孔,木门被推开。
冷气与酒香一同涌出。
脚步声在拱形穹顶下回荡。
往里走,一排排橡木桶整齐排列,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酒品,是晚宴上不可或缺的主角。
而对这座庄园而言,它更是如同流淌的血液。
沃伦走向更深处。
手掌撑在一只木桶上。
冰凉,坚硬。
在他看来,家族的经营,其实与葡萄园的经营并无区别。
枝叶不能任其生长。
藤蔓一旦过密,就会争夺养分,拖累整片园子。
每到季节,总要有人拿起剪刀。
将那些多余的、病弱的,甚至只是生长方向错误的部分,一段一段修去。
否则,烂掉的从来不会只是一根枝条。
沃伦很清楚父亲想要的是什么。
血族的交易,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况且,再愚笨的人都意识到,兰顿市最近发生了某些巧妙的变化。
如今,埃德蒙那团赘肉莫名其妙地死了。
供货商换了一批又一批。
沃伦只觉得疲倦。
那种疲倦,并非来自身体。
年迈的根茎从土地深处缠绕上来,一点点勒住心脏。
塞德里克,罪不至此。
想到这里,沃伦中指轻轻敲在木桶上。
那枚金色徽戒与木材表面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咚。
声音在酒窖中扩散。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回应了它。
像是有某种生物,在更深处缓慢移动。
粘稠湿润。
贴着地面,贴着木桶之间的阴影。
像某种不愿被光触碰的生物,无力地呼吸。
沃伦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塞德里克不会想到,为了这场晚宴,他做了多少准备。
过了许久,沃伦才从酒窖里走了出来。
他用手帕擦了擦掌心,擦去了伤口渗出的血迹。
这时,一名仆人与管家一同走来。
两人抬着一幅被厚布包裹的油画,边角露出的木框雕刻精细。
布料掀开一角。
厚重的油彩堆叠,描绘着一位身着深色礼服的贵族女性,姿态端庄,背景是阴暗的室内与微弱的烛光。
笔触细腻,色调压抑。
沃伦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
管家一怔,低声解释:
“先生,这是奥斯汀家族送来的献礼,据说是源自于博物馆的珍藏......”
沃伦冷笑了一声。
“放进储藏室就好,不要摆出来。”
说完,他已经转身离开。
脚步踩在泥土与碎石上,沃伦穿过葡萄园,准备回到庄园,继续安排晚宴的细节。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一个身影。
鲁萨河岸边。
那是一位老人。
他戴着一顶款式老旧、边缘略显磨损的帽子。
老人的身形佝偻,被一件灰色风衣包裹着。
他的手中,拄着一根手杖。
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枯枝。
老人的目光,正望向葡萄园与庄园。
沃伦微微皱眉,走了过去:
“老人家,这里是私人领地。”
老人像是刚刚回过神,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啊......抱歉,我只是看到这美丽的庄园,不禁驻足。”
沃伦看了他一眼,见他年龄大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看够了就走吧,别摔着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老人点点头,缓慢地、颤颤巍巍地转身。
手杖点在地面上,朝着远处走去。
风吹过河岸。
衣角轻轻晃动。
老人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杖头那枚银色蛇首。
脚步不由地加快了些。
……
拜伦站在别墅的阁楼里。
斜顶的窗子透进一束光,将浮起的灰尘照得透亮。
虽然进入猎场与入梦之间存在细微差别,但对拜伦而言,本质并没有区别。
二者都让自己有一段时间,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拜伦将那枚【神圣光徽】从盒子里取出。
金属的表面,泛着温润庄严的光泽。
拜伦将它放入《狩魔笔记》的书页中。
纸张轻轻合拢,将某种力量封存进去。
两件遗物,三种炼金术。
不过在进入灰石镇之前,拜伦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房梁之下。
灰茧表面由层层丝线交织而成,质地细密均匀。
他走过去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
随着一点点灵性的注入,灰茧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变化。
如同尘埃般的银白光点,一点点从茧衣之间逸散出来。
缓慢轻盈。
拜伦将整只手掌贴了上去。
隔着那层柔韧的茧衣。
他能感觉到另一只手,从里面贴了上来。
冰冷的温度,真实存在。
“小拜伦,今天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