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和孙女相处了。
我下次再过来祷告,到时候再看看孩子们。”
迦勒院长连忙起身说道:“不打扰,不打扰,您不用再多坐一会儿吗......”
“不了,院长。”男人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行告辞了。”说着,他便转身朝门口走来。
温妮莎浑身一僵,连忙踮着脚往后急退,后背撞到走廊的墙壁,险些发出声响。
她慌忙走向墙边的画框,拿起墙角的抹布,装作认真擦拭画框的样子。
自己的偷听行为,差点被发现了。
男人推门走出,目光轻轻扫过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一言不发,便循着修道院的石板路,缓缓消失在晨雾里。
……
幽暗闭塞的盥洗室里,仅有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光。
尘埃漫无目的地漂浮,混合着圣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查尔斯缓缓脱下右手的白手套,掌心处,一枚漆黑的六芒星纹路清晰可见。
约书亚神父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地举起手中玻璃制的圣十字球。
球内盛着澄澈的圣水,神父微微倾斜球体,圣洁的液体缓缓流淌而出,落在查尔斯的掌心。
细微刺耳的声响,在狭小的盥洗室里回荡。
圣水触碰到六芒星的瞬间,像是滚烫的烙铁落在寒冰上,烧灼般的剧痛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钻心刺骨,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查尔斯的指节蜷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嘴角渗出一丝猩红。
可他终究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浑身微微颤抖着,硬生生承受着这份痛苦。
约书亚神父的目光锁在查尔斯的掌心,看着那枚六芒星的纹路一点点渗入血肉。
黑色的粘稠液体被圣水冲淡,与血丝混杂在一起,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污痕。
“查尔斯,你最近又使用力量了?”
“不,我没有......”查尔斯声音沙哑干涩。
约书亚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的情况,需要联系审判官吗?”
“不用了。”查尔斯的回答干脆而坚决。
他弯腰从旁边的水盆里,捞出浸泡在圣水里的布条。
查尔斯拿起布条,一圈一圈,死死地勒紧在手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手掌勒变形。
仿佛这样就能压制自己体内的恶魔之力。
约书亚眼神复杂:
“你的情况不乐观,查尔斯。组建守夜小组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是你参与战斗的次数越来越多,体内的力量也越来越难压制。”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不满:
“以前兰顿多少年都发生不了几件恶魔事件,可现在,却越来越频繁,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
真不知道,上面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查尔斯沉默着,没有回应。
约书亚神父肯定不知道,恶魔事件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以前只是数量稀少,且有硫磺俱乐部的狩魔人在暗中悄悄处理,从未让其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最近,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恶魔,开始慢慢蔓延到兰顿这座象牙塔。
当查尔斯从盥洗室里走出来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着约书亚神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表达了感谢。
他自己知道,危险正在一点点向他靠近。
今天用了如此大量的圣水,掌心几乎要被腐蚀得露出骨头,钻心的疼痛至今未消。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微不足道地缓解了体内力量的躁动。
查尔斯缓缓走在圣帕里斯大教堂的长廊里,廊柱高大,刻着古老的经文。
昏黄的烛火在壁笼里摇曳,明明已经是傍晚,教堂里聚集的信徒却越来越多。
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脸上带着虔诚悲伤的神情,嘴里低声呢喃着祷告。
祈求银月女神的庇佑,驱散黑暗与苦难。
查尔斯看着他们的模样,心底一片茫然。
神,真的有用吗?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会任由恶魔横行,任由无辜的人承受苦难?
拜伦这几天不在兰顿,查尔斯也顺便给西蒙和艾琳放了假,让他们这几天不用来午夜咖啡厅打工,好好休息一下。
他原本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梳理一下心底的混乱。
可走出盥洗室后,看着教堂里虔诚的信徒。
那种孤独与空虚感,却愈发强烈,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查尔斯想起自己当初的执念。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为银月教会建立新的守夜小组,替教会完成各种危险的委托任务,甚至心甘情愿地成为教会的刽子手,总有一天,自己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银月教会并没有用铁链拴着他,也没有派环阶更高的超凡者监管他。
查尔斯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兰顿的街头,可以自由地经营咖啡厅,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否执行任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查尔斯现在就是自由的。
可他的心,却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被体内的黑暗力量困扰着,被过往的罪孽纠缠着。
约书亚神父那天对他说的话,依旧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听着,查尔斯,我并不讨厌你,但这就是现实。教会允许你成为守夜人,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
这不是那种你杀了多少人,再拯救多少人,就能弥补的简单的数学问题。”
查尔斯没有反驳,也没有打算向教会提出任何申请。
他对教会,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敬畏与期待,只剩下失望。
教会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查尔斯走出圣帕里斯大教堂,冷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寒凉,刮在脸上,微微刺痛。
街边的路灯顺次亮起,驱散了些许黑暗。
街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乞讨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还有几个流浪的孩子,围着路灯追逐打闹。
查尔斯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便士硬币,轻轻扔进乞丐面前的空碗里。
硬币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乞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对着查尔斯呢喃着感谢的话语:
“愿银月女神保佑你,善良的先生,愿女神赐给你平安与幸福。”
查尔斯没有停留,只是转身朝着午夜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这两天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被恶魔纠缠,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也许,自己还是会开一家咖啡厅,一家单纯的、普通的咖啡厅,不是守夜小组的据点,没有危险的委托,只是安安静静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店,平淡而安稳地度过一生。
他甚至会想,如果那天自己就这样死去了,没有接受恶魔的交易,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一些?
至少,他不会再被黑暗困扰,不会再背负那么多的罪孽。
这一辈子,查尔斯唯一没有后悔的事情,就是找到了西蒙、艾琳和拜伦三个孩子。
他们都是正义善良的孩子,没有被这个黑暗的世界污染。
尤其是拜伦,他有着超凡的天赋,有着坚定的信念,有着一颗炽热的心。
不知为何,查尔斯总觉得自己在拜伦身上,看到了别样的东西。
那是他曾经渴望却从未拥有过的光明,是不被黑暗所裹挟的勇气与坚定。
他希望拜伦能走得更远,能真正实现理想,成为一名真正守护正义的超凡者。
只是如今,拜伦的才能被硫磺俱乐部发现,他恐怕也会成为俱乐部的一员,踏上这条危险的路。
这,或许是好事,或许也是另一种沉沦。
查尔斯不清楚,他只知道,拜伦在面对恶魔的时候,是用尽全力在战斗的。
他是真的在为那些无辜的人战斗。
这在兰顿,是不可多得的品德。
超凡者本就走在一条危险而孤独的道路上,恶魔的侵扰、力量的反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有时候,能自保就已经很艰难,更不要说在途中拉别人一把,守护那些无关的人。
夜幕还没有完全落下,天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霞光。
查尔斯终于回到了午夜咖啡厅。
寂静的店铺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包裹着查尔斯。
他站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店铺,没有耐心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体内的黑暗力量越来越难压制,查尔斯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依旧在一点点下沉,看不到任何希望。
终于,查尔斯关上了咖啡厅的店门,他缓缓揭开右手的白手套,松开了缠绕在手掌上的布条。
漆黑的液体早已浸透了布条,顺着掌心缓缓流淌而下,粘稠冰冷。
布条早已无法包裹住那枚失控的六芒星,纹路的光芒愈发暗沉,像是有无数黑暗的触手在他的掌心蔓延。
查尔斯靠在冰冷的柜台前,身体微微下滑。
此刻的他,显得如此无助、痛苦、迷茫与愤怒。
体内的灵性不受控制地奔涌着,与体内的黑暗力量交织在一起,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压制着体内奔涌的灵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压抑已久的嘶吼,终于从查尔斯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右手一拳狠狠砸在柜台上。
坚实的木质柜台被他一拳砸裂,木屑飞溅。
查尔斯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开始疯狂地宣泄着心底的情绪与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