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石板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坠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拜伦就这样挂在边缘,他能清晰地听到,黑暗之下传来无尽的哀嚎,凄厉而绝望。
拜伦艰难地握着路沿,身体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几乎要支撑不住。
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体内的灵性也愈发滞涩。
四只石像鬼像是瞅准了这个绝佳的机会,不再躲闪,翅膀扇动,朝着拜伦直线冲来,三叉戟的尖端直指他的手臂,显然是想将他从路沿上挑下去。
拜伦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他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硬生生翻回了石板路上,避开了石像鬼的攻击。
翻回的瞬间,拜伦指尖灵性一凝,反手将【赞颂死亡的手杖】攥在掌心。
黑檀木杖身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压下体内灵性的躁动。
几乎是同时,四道带着刺骨寒意的风扑面而来。
那四只石像鬼已经迫不及待了,它们冲到近前,四柄黑色金属三叉戟裹挟着雾气,直刺拜伦的要害。
拜伦手腕翻转,将手杖横在身前。
脆响过后,黑檀木手杖精准挡住了四根三叉戟的攻击。
金属与木杖碰撞的力道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掌心的伤口再次渗出,滴落在石板路上,与之前的血渍交融在一起。
石像鬼的力量超过了拜伦的预料,四只石像鬼一同发力,巨大的推力顺着三叉戟传导到手杖上,再蔓延至拜伦全身。
他的脚掌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身体被硬生生推着向后滑动。
每退一步,脚下的石板就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距离石板路的边缘越来越近。
再退半步,便会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双方陷入僵持,手杖死死顶着四根三叉戟,灰色雾气顺着手杖的纹路缓缓攀爬,试图侵蚀拜伦的灵性。
拜伦咬紧牙关,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被推落。
石像鬼的力量源源不断,拜伦的手臂开始发抖。
它们没有注意到,拜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笃定。
这一切,也在拜伦的预判之中。
既然这片诡异的空间会吞噬声音,【赞颂死亡的手杖】的音律无法飘散,那拜伦就采取更为直接的传导方式。
念头一动,拜伦不再执着于抵挡,而是将体内灵性注入黑檀木手杖。
灵性顺着手杖上镌刻的白骨纹路快速流淌,径直涌入与之相撞的四根黑色三叉戟。
死亡的音律顺着苍白的纹路,传入了紧握着三叉戟的四只石像鬼体内。
石像鬼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依旧维持着发力的姿态。
可下一秒,它们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原本强劲的推力骤然减弱,握着三叉戟的手臂也变得僵硬起来,眼中的暗红色火焰微微黯淡,显然是被手杖的眩晕效果影响到了。
拜伦心中一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发力,手臂青筋暴起,将手杖向前狠狠一推。
巨大的反作用力爆发,四只石像鬼此刻根本无法抵挡,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步被推到了十字路口的路边。
拜伦眼中寒光一闪,顺势上前一步,双手发力,用手杖猛地将四只石像鬼一同推了下去。
他探出头,朝着下方的黑暗望去。
只见那四只石像鬼连同手中的三叉戟,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入黑暗,身影快速消失,没有传来丝毫触底的声响,仿佛那片黑暗是一个无底洞。
拜伦皱紧眉头,心中满是疑惑。
这片黑暗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不等他细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岩石摩擦声,他猛地回头,心脏骤然一沉。
不知何时,那四座恶魔石像竟又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了十字路口的四角。
仿佛刚才的战斗,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更诡异的是,拜伦低头一看,自己竟不知何时又站回了十字路口的中央,仿佛从未移动过半步。
拜伦撑着手杖,掌心的炼金纹路依旧在发烫。
头顶的黑月辉光,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原本笼罩着整个十字路口的黑色光芒,渐渐变得稀薄,周遭的黑暗又开始缓慢地向他逼近。
就在这时,四座石像再次发生了变化。
拜伦瞬间绷紧神经,握紧手杖,警惕地注视着它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一次,石像并没有苏醒,依旧维持着冰冷的石质质感。
只见四只石像鬼,不约而同地缓缓抬起右手。
石质的手指关节转动,发出粗糙摩擦声,动作僵硬,带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四只石像鬼举起的右手,统一地指向了十字路口中央的拜伦。
那一瞬间,一股极致的恶寒,顺着拜伦的脊椎瞬间窜遍全身,浑身泛起细密的酥麻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正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攀爬,钻入他的灵魂深处。
拜伦活了这么久,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渴望光明能驱散这无尽的黑暗,可又隐隐觉得只有黑暗,才能将自己包裹。
拜伦掏出【神圣光徽】,指尖灵性一引,光徽瞬间释放出柔和却坚定的圣光,在他周身圈定出一道圆形光环,试图将周遭的黑暗稍稍逼退。
紧接着,他右手摩擦指尖,数道暗红色的流火再次汇聚,泛着灼热的辉光。
同时,他又召唤出银月的月轮,一枚枚月轮围绕在他周身,散发着温润的银辉。
拜伦本能地要让所有能制造的光芒,紧紧包裹住自己,驱散这刺骨的恶意。
可光芒刚刚亮起,他感受到的那股恶意,便有了更为具象化的体现。
嘀嗒。
嘀嗒。
清晰的滴落声,打破了空间的沉寂。
一滴粘稠的黑色液体,从上方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坠落下来,掉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小滩黑污的痕迹。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雨点”接踵而至,密密麻麻,从黑暗中倾泻而下,顺着黑月残存的辉光轨迹流淌,在石板路上汇聚成黑色的溪流,一点点逼近拜伦,几乎将他困在十字路口的中央,锁在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一直死寂的《狩魔笔记》,终于有了动静。
书页微微颤动,上面开始缓缓浮现出文字,与以往优雅公正、工整清晰的字迹截然不同,这一次的文字凌乱而粗糙,笔画扭曲,像是用指甲在纸上抓划出来的一样,透着一股绝望与诡异:
【我的耳朵只听到一片叹息,纵使永恒的空气为之震颤。】
【这些灵魂没有受过洗礼,也未曾信仰神明;他们不得升往天堂,只能在永恒的渴望与无望中徘徊。】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进入地狱的人们,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命令你们把一切希望抛开!】
文字浮现完毕,一滴黑色的液体便恰好坠落下来,滴在了《狩魔笔记》的书页上。
那黑色液体瞬间浸润了纸张,顺着扭曲的字迹缓缓流淌。
拜伦依靠着黑月残存的辉光,强撑着保持理智,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减,体内的灵性愈发紊乱。
然而,当那滴黑色的液体彻底没入笔记之中时,一股巨大的灵性突然从笔记里喷薄而出,带着一股熟悉的诡异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十字路口。
原本厚重得难以翻动的笔记,此刻开始自动翻动,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停在某一页。
一个拜伦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从书页里缓缓探出了脑袋。
漆黑的山羊,顶着一对扭曲盘旋的双角,毛发顺滑如墨,从书页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黑山羊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温柔而诡异地看向拜伦。
黄色的眼睛里,是呈矩形的黑色瞳孔,透着几分神秘。
它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黑色耳朵微微抖动,模样乖巧,与这片诡异阴森的地狱十字路口格格不入。
拜伦刚要触碰书页,又一滴黑色的液体从黑暗中坠落,恰好滴在了黑山羊的脸上。
那液体顺着它的嘴角,缓缓流入它的嘴里。
黑山羊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品味一般砸了一下嘴。
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下一秒,拜伦便看到黑山羊那双矩形瞳孔骤然放大,原本温柔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诡异。
“咩——咿——”
没有任何预兆,一声凄厉的哀嚎从黑山羊的喉咙里破喉而出。
它没有狂啸,只是仰起头,发出一声绵长沙哑的羊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空旷的十字路口里回荡。
它就像是被周遭的黑暗与黑色液体刺激到了一样,又像是在呼唤着某个未知的存在,羊鸣声里满是悲凉与诡异。
“咩——咿——”
第二声羊鸣响起,周遭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被这声微弱却尖锐的叫声,刺开了一道缝隙,开始一点点向后退去,黑色的液体坠落的速度也渐渐变慢。
“咩——咿——”
第三声羊鸣落下,奇迹发生了。
那如同潮水般包裹着十字路口的黑暗,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在这三声普通却诡异的羊叫里,缓缓消散,一点点褪去。
黑色的液体不再坠落,那些流淌在石板路上的黑污,也渐渐干涸消失,只剩下残余的一点痕迹,留在拜伦的脚下。
那只黑山羊低下头,再次看向拜伦,歪着脑袋。
紧接着,它轻轻晃动了一下脑袋,缓缓收回了《狩魔笔记》的书页之中,书页轻轻合上,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黑暗的侵蚀褪去,刺骨的恶寒也如同潮水般渐渐消散。
拜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拜伦握紧了手中的【赞颂死亡的手杖】,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对策。
黑暗被驱散,那些黑色液体的异动,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答案。
眼下的危机,才是真正致命的陷阱。
拜伦的身体发僵。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下。
他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着灵性涌动的状态。
是因为在那残余的黑色液体从脚下流淌而过后。
不知何时。
拜伦的脚下,多出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