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先生的情况,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严重吗?严重到,必须离开教会?”
“他的情况,远远比他说的更严重。”梅芙的目光落回银月女神的浮雕上。
拜伦撑着手杖,指尖用力,怀里还放着查尔斯送给他的围巾,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那圣水呢?无法继续抑制吗?
还是说,等他去往硫磺俱乐部,会有别的办法?”
拜伦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期盼,像是在寻求一个能推翻困境的答案。
梅芙的声音满是自嘲与悲凉,眼角的余光扫过拜伦,带着几分复杂:
“他告诉你,去硫磺俱乐部是为了抑制失控?呵
呵,真是......愚蠢的组长。
查尔斯刚到银月教会的时候,浑身是伤,气息奄奄,身上残留着恶魔的污秽气息。
那时候我还不是审判官,只是教会里一个还算有天赋的魔术师,而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负责看管他。”
梅芙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陷入了遥远而模糊的回忆,顺手点燃了神像旁一盏熄灭的烛台。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与女神的浮雕重叠:
“教会给我的指令很明确。
如果查尔斯有任何反抗,或是出现一丝灵性失控的迹象,就立刻杀了他。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职人员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人才,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隐患,一个有用的工具罢了。
这一点,查尔斯自己恐怕也清楚。”
梅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是教会的刽子手,那些见不得光、需要脏手去做的活,那些斩杀失控超凡者的任务,从来都是他去完成。
这么多年,查尔斯一直活在赎罪的路上。
他以为靠着无尽的付出,就能抵消身上的黑契,就能换来一丝安宁。”
拜伦抬起头,眼底是困惑与不解:
“可是,既然连教会都无法抑制黑契者失控的速度,查尔斯先生为什么不选择逃走?
以他的能力,只要想逃,没多少人能拦得住他,逃到别的城市,甚至逃出瑞恩王国,都不是难事。”
“逃走?”梅芙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抽噎。
“赎罪的殉道者,不会有逃走的念头。
他当初选择加入教会,确实是抱着一丝希望,以为靠着圣水,靠着教会的净化术式,能一直压制住黑契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随着使用能力的次数越来越多,恶魔的侵蚀也越来越快,圣水早就失去了作用。”
梅芙深吸一口气,微微攥拳,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
“黑契者的本质,就是与契约恶魔的斗争,你弱一分,它就强一分,一旦你无力抗衡,就会被它彻底吞噬,再也无法被契约束缚。”
拜伦注视着眼前的这位审判官,安静地听着她的诉说。
梅芙那双本该闪烁着魔术师辉光的眼瞳里,此刻盛满了泪光,像是被烛火灼伤。
“尽管如此,只要他愿意隐瞒,没人会发现他的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梅芙抹了抹眼角的泪,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换句话说,去硫磺俱乐部,是他主动申请的。”
“为什么?”拜伦声音发哑。
“因为他害怕。”梅芙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不怕自己失控,不怕被恶魔吞噬灵魂,他最怕的,是自己失控的那一刻,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比如,你们三个孩子。”
她傻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教堂的石板上:
“查尔斯这一辈子,从来不敢娶妻生子,不敢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怕自己的恶魔契约会牵连到身边的人。
对他而言,你们三个,就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是他黑暗生命里仅有的光,他愿意为了你们,做任何事,包括主动走向死亡。”
拜伦沉默了。
教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
那些微弱的声音,此刻在拜伦的耳畔轰鸣作响,吵得他难以维持冷静。
拜伦垂着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查尔斯的模样。
那个留着小胡子,说话风趣幽默,总是笑着给他们做咖啡,在他们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挡在前面的男人。
那些细碎的照顾,那些无声的守护,此刻一一浮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拜伦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与不甘:“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梅芙摇了摇头,语气冰冷,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没有。
对黑契者而言,只有三条路可走。
晋升,死亡,灵性失控。”
“那晋升呢?”拜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查尔斯先生晋升到四环,是不是就能压制住恶魔的侵蚀?”
梅芙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晋升只会加速他的毁灭。你知道黑契者从三环晋升到四环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需要与第二只恶魔签订契约,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以他现在的状态,签下第二份契约,只会让他更快地被恶魔吞噬,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拜伦张了张嘴,脑海里忽然闪过老拜伦曾经说过的话,关于用咒言魔术抑制恶魔侵蚀的猜想。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说了出来:“我在想,多路径除了风险加倍,难道就没有别的好处吗?
比如,利用魔术或者炼金术,来抑制恶魔的侵蚀。”
这句话一出,梅芙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痕,目光落在拜伦身上:
“你的意思是,用仪式或者咒言魔术?”
“没错。”拜伦用力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比如,将咒言魔术的施术对象,改成施术者本身,用咒言束缚住体内的恶魔,抑制它的躁动。”
梅芙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长椅的扶手,神情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炼金术的仪式太过复杂,需要精密的准备和足够的灵性支撑。
而咒言魔术大多是即时生效,无法做到长期抑制,更无法从根源上阻挡恶魔对灵魂的啃噬。
你的想法很有趣,但我想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拜伦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眼底的光亮并没有彻底熄灭。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梅芙的眼神里,有过一丝动摇。
那是一种被触动的、想要尝试的念头。
也许不是行不通,只是还缺乏一些条件。
这个世界上,被人们视为常识、认为绝无可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就是这种下意识的否决与放弃,才阻止了无数可能的发生。
连传说中的贤者之石,都存在被制造出来的可能性,又何况是用多路径的力量,抑制恶魔的侵蚀呢?
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拜伦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能安全地成为黑契者,对抗本源恶魔。
他同样想要找到那一丝可能,找到拯救查尔斯先生的办法。
至少,可以尝试着从魔术开始入手。
随后,拜伦又向梅芙审判官请教了关于魔术构筑的技巧。
拜伦已经知道了,魔术不同于炼金术那样需要三要素来完成构筑,它更依赖于魔术师的记忆与情绪。
按照梅芙的说法,魔术就是将重要的记忆刻印下来,存储为力量。
可以是文字,也可以是具体的事物,当然,后者的难度要大得多。
“如果你想要尝试构筑魔术,可以先从赋名魔术开始尝试,因为这是最简单的。
比如一段印象深刻的记忆,它或许会反复出现在你的梦里,不断重演,让你经历当时的情绪。
你现在或许还没有感觉,因为你才成为魔术师不久,而且还是双路径。
但你要知道,和炼金术士一样,魔术师的梦境同样是特殊的。”
梅芙说着站起身,似乎打算要离开了。
“尝试用灵性去书写吧。孩子们,写下那些关键的灵感与话语。
至于咒言魔术,即使是我也很难掌握,你可以先从个别有力量的词语开始尝试,最好是古代语种。
而诗匠的刻印魔术......很抱歉,目前据我所知,就连银月教会里也没有有天赋的魔术师能很好地掌握,恐怕需要你自己去摸索了。”
拜伦听后点点头,心里琢磨着所谓的书写灵性。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也和梅芙审判官告别了。
果然,只靠梅芙审判官,也无法洞悉全部的真相。
在拜伦看来,用咒言魔术抑制黑契者这种级别的问题,可能需要更为强大的存在来解答了。
比如,那位智慧天父。
……
午夜,圣弥亚修道院。
挂在石墙上的铜钟,已经停摆。
院里的大多数烛火已经吹熄,修士与修女们也都已入睡,只有长廊两侧和造物真主神像前,还留着几根残烛用于简单的照明。
烛心跳着微弱的火苗,将挂在回廊的几副油画照得有些瘆人。
孩子们都已经入睡,只有尤其不安分的几个还窃窃私语。
白日的喧嚣褪去,冷风穿过回廊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宛如信徒在深夜里的忏悔哭泣。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悠悠踏来。
温妮莎修女的裙摆扫过地板,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她经过孩子们的房间,调小火光,轻轻推开门。
温妮莎温柔的目光,扫过睡在大通铺的孩子们,安静得能听到他们均匀的呼吸声。
有的孩子们仰躺着,张着小嘴,甚是可爱。
看着这一幕,温妮莎的眼底漫开一层暖意,嘴角露出欣慰的笑。
她很喜欢这些可爱的孩子们。
天真,顽皮,脆弱,无依无靠。
即便如此,她也希望这些孤儿,能有一个相对幸福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