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狩魔笔记 第326节

  话音落下的瞬间,梅芙浑身脱力,佝偻着身子倚靠在断壁残垣上,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

  好在咒言已然生效。

  无形的声纹穿透皮肉、渗入骨髓,径直钻进坎普斯的脑海深处。

  本就身受重创,身中光矢、又被火球灼伤的坎普斯,体内积蓄的力量早已紊乱不稳,在咒言的强制蛊惑下,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紧握木杖的左手指节不断松动,一根根枯瘦的手指艰难张开。

  死亡的本能与咒言的强制命令在它体内激烈拉扯,坎普斯死死咬紧牙关,白骨面具下的肌肉疯狂抽搐,拼尽全力抵抗这道命令。

  桦木杖已然脱离手指束缚,仅靠水平的掌心微弱的摩擦力勉强端着。

  坎普斯很清楚,这根桦木杖是自己最后的搏命资本,是撬动饥饿权柄的唯一媒介,绝不能遗失。

  趁着对方受制的间隙,拜伦也没有松懈。

  漆黑的锁链破影而出,死死缠绕住坎普斯的手腕,锁链紧绷发硬,发力向后拖拽,意图强行扯断它持杖的手臂,夺下桦木杖。

  只要桦木杖脱落,苍白巨手的威胁便会彻底解除,失去权柄加持的坎普斯,即便身为A级恶魔,也难以抗衡一众超凡者的合力围剿,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就在桦木杖即将滑落、胜负将分的刹那,坎普斯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暴怒吼。

  吼声没有认输的绝望,只有凶戾与疯狂。

  周遭的气温断崖式下跌,凛冽寒风凭空滋生,尖锐的冰雪与细碎冰雹席卷四周。

  狂风盘旋,转瞬之间便凝聚成龙卷风,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拜伦立刻抬手格挡刺骨的风雪,艰难侧头透过风雪缝隙窥探场内景象,看清动作的瞬间,心底一沉。

  只见坎普斯对着自己紧握木杖的掌心,吐出一缕幽蓝的冰雾。

  极寒雾气瞬间冻结血肉,硬生生将坎普斯的左手与桦木杖冻结在一起,寒冰晶莹,彻底锁死了二者,咒言的丢弃命令就此失效。

  冰雪风暴愈发猛烈,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碴切割大地,低环的超凡者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狼狈后退。只有拜伦与数名中环超凡者稳固身形,坚守在前方阻拦风暴蔓延。

  拜伦依靠手杖稳固重心,锁链死死扎根地面,即便如此,也难以在狂暴的风雪中快速突进。

  普通的流火攻击根本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冰雪壁垒。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局势僵持,拜伦一边抵御着风暴的撕扯,一边下意识转头,将目光投向方才负伤后撤的圣律官。

  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拜伦无比震惊。

  那名全身完好、未曾受伤的白袍圣律官,不知何时绕至独臂同僚身后,白皙修长的手掌死死扼住对方的脖颈。

  纯净耀眼的金色辉光顺着掌心流淌,缓慢涌入白袍之人的体内。

  拜伦凭借灵视清晰看见,独臂圣律官体内澄澈温热的灵性,正被强行抽取剥离,源源不断灌注进另一名圣律官的身躯。

  独臂之人四肢无力挣扎,眼底的光芒快速黯淡,生命力与灵性飞速流逝,最终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寒风呼啸,冰雪漫天。

  拜伦默然注视着这场诡异的杀戮,亲眼见证一名圣律官,亲手谋害了自己的同僚。

  之后,那名完好无损的白袍圣律官,缓缓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圣洁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冷年轻的脸庞。

  眉眼淡漠,神情平静,没有半分谋害同伴的愧疚与动摇,仿佛刚才的杀戮只是必要的仪式步骤。

  褪去面具的束缚,这名圣律官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向坎普斯搅动的凛冽风暴。

  狂风撕扯着他洁白的袍角,布料边缘已经破损,可他的身躯自始至终稳如磐石,没有颤抖。

  这一刻,圣律官仿佛承载着两名逝去同伴的残存意志,背负着神圣的使命,孤身向前,奔赴这场凶险的厮杀。

  他默然抬起右手,澄澈耀眼的金色辉光缠绕指尖,迅速流淌汇聚,最终在掌心凝结成一根质感厚重的圣光权杖。

  清冷洪亮的声音穿透呼啸风雪,比咒言更加深入人心,直直砸向风暴中心的坎普斯:

  “我乃至高圣廷的审判司祭,我将在此,宣判恶魔的死亡!”

  审判司祭?

  直至此刻,隐匿在暗处的拜伦才醒悟过来。

  他终于明白至高圣廷为何不多不少,恰好派遣三名圣律官前来执行任务。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审判司祭诞生的过程。

  相较于先前凝聚的金色长弓,这柄圣光权杖的力量更为纯粹凝练。

  新晋的审判司祭手腕微沉,敲击法杖。

  杖头瞬间绽开繁复精致的金色纹路,流光向上蔓延,于半空勾勒出一枚花纹交错的神圣圆环。

  圆环中央细碎的辉光不断溢出,化作无数细密光矢,排列规整,笔直射向风暴深处。

  澄澈的圣光无视狂风阻碍,轻易穿透厚重的风暴壁垒,行进轨迹平稳,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这些光矢威力远胜之前,如同万箭齐发,死死锁定妄图借助风暴掩护逃窜的坎普斯。

  此前残留在恶魔身上的光矢,早已随着圣律官的献祭消散殆尽,而眼下袭来的,是更为纯粹、针对污秽的净化圣光。

  这是与生俱来的克制,是属于恶魔的天敌。

  圣光接连贯穿坎普斯漆黑的躯体,溃烂的血肉冒着刺鼻的黑烟,往日里强悍的自愈能力彻底失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化碳化。

  坎普斯粗重地喘息着,它耗费心力雕琢的白骨面具碎裂大半,浑浊的眼窝中除了流淌着混杂脓液的血水,还有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肆虐的风暴缓缓消散,恶魔的左臂被圣光引燃,金色的净化火焰牢牢附着在皮肉之上,任凭周遭寒风呼啸暴雪纷飞,始终无法将其扑灭。

  静谧燃烧的金火,不断蚕食着恶魔的躯体。

  此刻的坎普斯,已然如同风中残烛,濒临覆灭。

  它的左臂皮肉焚烧殆尽,仅剩少量组织与白骨藕断丝连,再也无力握紧手中的桦木杖。

  与此同时,审判司祭再度挥动法杖,金色的仪式纹路在雪地间缓缓延展,错综复杂的印记层层叠叠,悄然缠绕住坎普斯的四肢,彻底封锁它的逃窜之路。

  隐匿一旁的拜伦并未松懈。

  他悄然抬起右手,指尖汇聚起凝练的灵性,微弱的火苗在灵性中跳动。

  拜伦打算打出最后一发流火,亲手终结这只恶魔。

  既能稳妥完成击杀,又能获得对应的灵性点,一举两得。

  拜伦摆出精准的举枪姿势,指尖跳动的火苗澄澈纯粹。

  一路走来,【流火之舞】焚烧过无数污秽,这一只濒临绝境的恶魔,也不例外。

  可就在流火蓄力完毕、即将迸发的瞬间。

  拜伦瞄准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坎普斯骤然抬起的头颅。

  那是属于恶魔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下一瞬,坎普斯残存的左臂彻底被金火烧断,枯黑的桦木杖从它无力的指尖滑落,就要坠向冰冷的雪地。

  拜伦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指尖的流火骤然迸发。

  灼热的子弹精准命中坎普斯的脖颈,漆黑的血肉瞬间炸裂开来。

  所有人都以为战局已然尘埃落定。

  没有一人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景象。

  濒临死亡的恶魔,仍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

  刺骨的恶寒再度席卷周身,熟悉的阴冷感让拜伦紧绷。

  坠落的桦木杖在雪地上轻轻弹动,失去双臂的坎普斯死死盯住拜伦,浑浊的眼珠暴起,充斥着浓烈的憎恨。

  它憎恨高高在上的教会的超凡者,憎恨这些身披黑白衣袍的牲口,更憎恨眼前这个打断自己重生计划、看似渺小却屡屡碍事的少年。

  极致的恨意支撑着残破的躯体,坎普斯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强行修复了脖颈处灼烧溃烂的伤口。

  它猛地低下头颅,用锋利的牙齿死死咬住那根桦木杖。

  侧首,下压。

  坎普斯以牙齿代替手掌,完成了最后的敲击。

  清脆的杖鸣穿透风雪,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喧闹。

  松口的刹那,沙哑嘶哑、带着血肉摩擦质感的吼声冲破喉咙,响彻天地:

  “‘饥饿’啊,回应您虔诚的信徒,带走属于您的食粮吧——!

  我献祭在场所有人类,为您烹造名为绝望的飨宴——!

  请您——用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拜伦的心脏颤动,仿佛被无形的烈火灼烧,沉闷的痛感蔓延全身。

  坎普斯现在的模样,明明已经无法完成献祭了。

  恶魔难道还有自己没有想到的后手吗?

  在众人惊愕失神的间隙,一片惨白突兀地出现在阴沉的夜空。

  那只巨大的手掌,如约而至。

  肤色惨白,皮肤表面布满类似冬夜马车碾过冻土留下的沟壑纹路,骨节分明。

  极致的恶寒如同冰水灌顶,顺着血脉直抵拜伦的心脏,冻结他的血液与思维。

  巨手缓缓挪动,修长的食指径直指向在暗处的拜伦。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在拜伦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前,他曾主动试探过这只诡异的苍白巨手,只为搜集情报。

  直至此刻,拜伦原本笃定无需动用黑契者的力量,便能彻底斩杀坎普斯。

  可现实,并非如此。

  那一瞬,拜伦仿佛真的看见了,一根牵引着心脏的命运的红线。

  苍白的食指不断逼近,流动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时间在此刻近乎静止。

  阴冷死寂的死亡气息将拜伦包裹,漆黑光滑的巨大指甲近在眼前。

  指甲表面如镜面,清晰映照出拜伦平静的脸庞。

  那片漆黑,宛若一扇黑门。

  在绝对的死亡面前,拜伦那七分之一的灵魂筹码,显得不值一提。

  就在苍白指尖即将触碰自身的刹那,拜伦默默攥紧左手。

  掌心深处,漆黑的六芒星纹路发烫,贪婪地吮吸着拜伦体内残存的灵性。

  低沉的呢喃在唇间溢出,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胜过一切浮华的承诺:

  “我愿献出七分之一灵魂,与黑山羊签订契约,换取黑契者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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