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唯一能真实触碰的死亡,只能来源于‘饥饿’。
而我们最终的结局,便是被‘饥饿’彻底消化。”
“消化?”拜伦有些疑惑。
不等坎普斯多言,“消化”的景象便直观映入拜伦眼帘。
刚才滚落至拜伦脚边的贾斯帕的头颅,随着地面轻微的起伏震动,缓缓向下凹陷。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腐烂,粘稠的暗红汁水渗入凹凸不平的漆黑地皮,悄无声息地被土地吞噬。
不过几秒,血肉消散,仅剩下惨白的头骨,混杂在遍地堆叠的骸骨之中。
寒意顺着脊椎攀升,拜伦低声发问,语气凝重:
“我们此刻,身处在‘饥饿’的胃里?”
“你可以这样理解。”坎普斯坦然应答。
此刻的它,早已没有半分恶战之时的暴戾张狂。
被抛掷这片空间的那一刻,它便清楚,自己已然被“饥饿”彻底舍弃,再也不配成为祂的使徒。
此前所有的谋划厮杀、吞噬生命,都沦为毫无意义的徒劳挣扎。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或恶魔能从这片囚笼之中脱身。
相较于彻底沉沦绝望的恶魔,拜伦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理智与隐忍的乐观。
他心中仅有两个明确的目标。
从坎普斯口中撬出信息情报,并且寻找逃离这片胃囊的生路。
拜伦笃定,此前那只苍白巨掌收手的迟疑,绝非偶然。
“饥饿”本可轻而易举捏碎他的头颅,可最终只将他抛掷此地,留了一命。
自己的身上,一定藏着破局的关键。
拜伦放缓周身的敌意,语气平淡,仿佛几分钟前还在殊死搏杀的二人,此刻只是一同身陷绝境的难友:
“我猜,你从未预想过这般结局。
另外,我并非第一次听闻‘饥饿’的力量。”
这句平淡的话语,勾起了坎普斯的兴致。
它耷拉的眼皮缓缓抬起,死死盯住拜伦,难以置信:
“你?区区一介人类?这不可能。
但凡亲眼见识过‘饥饿’的权柄,绝无存活的可能。”
“我现在,不就活着吗?”拜伦语气淡然。
坎普斯冷笑一声:“行尸走肉,与死无异。”
实际上,拜伦并不是为了套话而编造谎言,他的确听说过“饥饿”的力量。
就是在那关于灰石镇的秘闻里。
拜伦知道“饥饿”骑着白马,“死亡”骑着黑马。
某种意义上,发生在灰石镇的事情也是“饥饿”的手笔。
咔哒。
骨节摩擦发出轻响,坎普斯撑着桦木杖,摇晃着从惨白头骨上起身,残缺的身躯摇摇欲坠:
“我不过是借用了‘饥饿’的权柄,并非侍奉活着的祂。”坎普斯缓缓开口,道出真相,“早在诸神之战落幕之时,四位本源恶魔,便已然尽数陨落。”
“四只?”
拜伦顺势追问,指尖悄然萦绕一缕微弱的火星,橙红的火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摇曳跳动,威慑着眼前的恶魔。
坎普斯本不愿回应这个毁掉自己全盘计划的人类。
可灼热的火星不断刺痛它的身体,坎普斯清楚,拜伦的火焰虽然无法杀死他,却能带来极致的折磨。
坎普斯沉默片刻,无奈轻叹一声:
“听着,我知道的东西也不比你多。
我所知的四位本源恶魔,分别是‘饥饿’‘死亡’‘战争’,还有一位身份不明的存在。
‘饥饿’被吞噬,‘死亡’永久陷入沉睡,‘战争’止步于和平。
余下的那一位,想必也早已湮灭在岁月之中。
若非如此,人间早已沦为比地狱更加可怖的地方。”
拜伦安静听着,内心思索。
他之前已经得知了“饥饿”与“死亡”两只本源恶魔的存在,关于“战争”和余下一只,还是第一次听说。
过往模糊的推测渐渐补全。
这分明就是天启四骑士的故事。
上一世的拜伦对宗教典籍并无浓厚兴趣,只是零碎了解过相关传说。
天启四骑士是末日降临的征兆,四位灾厄化身代表着不同的力量。
这是继“巴别塔”的传说之后,又一类具象化的宗教故事。
按照传说推演,最后一位本源恶魔大概率是“瘟疫”或者“征服”。
没错,拜伦依稀记得天启四骑士有两个流传最广的版本。
可“饥饿”与“死亡”对应的马匹色泽,又和宗教记载相悖,这让他无法笃定第四位本源恶魔的真实名号。
周遭湿冷黏腻的风缓缓流动,打断了拜伦的思绪。
他抬眼看向身旁狼狈的坎普斯,语气平淡地提出建议。
滞留在此处终究是坐以待毙,不如在这片大胃袋空间里探查一番,或许能寻到逃生的线索。
根据贾斯帕被消化的时间推算,假如“饥饿”的消化流程存在固定的顺序,留给拜伦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黑檀木手杖轻点在惨白骸骨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拜伦缓步前行,目光扫过遍地堆积的尸骸。
这片空间道路纵横交错,宽窄不一的通道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宛如一座堆满枯骨的蜘蛛巢穴,看不见尽头。
拜伦暗自惋惜。
眼下无法杀死恶魔,便没有灵性点的收益,否则他也许会尝试着把自己送去【莫兰书店】,来确认外界状况。
拜伦悄然开启灵视。
周遭没有一丝光亮,连空气中漂浮的灵性也稀薄到近乎消失,仿佛连散落的灵性都会沦为食粮。
拜伦隐隐猜到,自己至今未被“饥饿”主动袭击,根源便是黑契者的特殊体质,还有那一瞬间响彻脑海的黑山羊嗥鸣。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萌生。
拜伦微微抬手,从体内抽出一缕微弱灵性,缓缓涌入手背的六芒星契约印记。
成为黑契者后,拜伦已然具备了从自身影子中召唤黑山羊的能力。
脚下漆黑的影子微微蠕动,一对弯曲黝黑的羊角缓缓刺破阴影。
紧接着,浑身覆有暗色绒毛的小羊踏出影子,纤细的羊蹄轻轻敲击着地面。
黑山羊刚一现身,便亲昵地凑到拜伦身旁,温顺地蹭着他的大腿。
它似乎因为拜伦终于签订了契约,而显得很开心。
一旁的坎普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浑身僵直。
它猛地蜷缩身体,慌乱抱紧一块惨白的大腿骨,声音尖锐且颤抖:
“这、这是什么东西?!”
拜伦微笑,语气轻佻:
“一只小山羊而已,你也会害怕?”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坎普斯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在这种地方,你怎么可能召唤出恶魔?!”
拜伦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惊慌失措的坎普斯。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黑山羊的绒毛。
此刻,这头诡异的恶魔没有流露危险气息,温顺反常。
【幽影环锁】、【复生造影】,再到如今的黑山羊之影。
拜伦暗自感慨,自己与影子的契合度,已然达到了离谱的地步。
他垂眸凝视黑山羊澄澈的黑色竖瞳。
原本拜伦打算借助黑山羊的力量汲取灵性,为后续探查与逃生做准备。
可这片空间压制力极强,即便身为黑契者,也难以在此施展能力。
就在拜伦迟疑之际,清脆的羊鸣骤然响起。
“咩咿。”
短促的叫声落下,整片空间猛然震颤。
高处堆叠的骸骨轰然坠落,混杂着血浆与浑浊尸液的粘稠液体顺着骨缝流淌。
囚笼的空间,竟在回应黑山羊的呼唤。
拜伦没有将黑山羊遣回影子,反而抬手示意它自由行动。
乌黑的小羊踏着轻巧的蹄子,在骸骨之间漫无目的地踱步,时不时发出一声轻鸣。
每一次叫声,都会引得周遭空间微微震动。
拜伦瞬间明白了。
这头聪慧的恶魔正在搜寻逃离此地的出口。
他想起此前在【地狱十字路口】,黑山羊便能压制黑影,如今更是能撼动“饥饿”的权柄。
自己缔结契约的这头恶魔,实力远比表面看上去强悍,只是当下未能完全展露力量。
至于这是福是祸,只有成功离开这里才能下定论。
坎普斯看着眼前的一幕,明白了拜伦在做什么,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它瘸着腿,拄着“拐杖”,笑眯眯地快步跟上拜伦的脚步,语气谄媚:
“拜伦大人,我就知道您定然有逃生的办法。
您带来的小家伙格外聪慧,果然是随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