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噢,赞美老天!弗拉基米尔老爷,我瓦西里做梦都盼着您管我!”
水蛭激动得连干咳都顾不上了,“我就知道我没押错注!您要是真想杀我,刚才就把我劈成两半了,哪还会跟我废话?”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坦诚地交了底:“老爷,我瓦西里是个烂人,但我知道谁是大腿。我今年三十四岁了,每天和这该死的雾潮打交道,灰肺病已经烂掉了我半个肺,我不想在另一半也烂掉。”
水蛭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浮现出了对某种东西的渴望。
“我听说圣联把人当人,听说在那边,只要干活,就能吃饱饭,就能有药治病。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买一个圣联的合法公民身份,像个人样地死在床上。”
他看着罗夏,眼中满是期盼,“你们需要一个熟悉底层黑道规则的人,而我知道喘歇地每一条臭水沟里的秘密,每一个值得认识的商人。只要您愿意带着我,给我一个上岸的机会,我这条贱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罗夏笑了笑,无论理性还是感性上来讲,他非常需要瓦西里这样的人效忠。
他没有理由拒绝。
“起来吧。”罗夏淡淡地说道,“我们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继续出发。”
水蛭愣了一下,脸上爆发出一阵狂喜。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起来,动作出奇的敏捷。
两人往回走,靴子踩在腐殖土上发出稀碎声响。
没来由地,罗夏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这几天回去的路上,给我俩讲讲,怎么才能更'街头'一点。”
......
沉重的车厢直接被拉到铜鸦巢华丽的地板上,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
“当啷——”
几枚金币从没有扎紧的袋口漏了出来,顺着柜台边缘滚落,掉在地上。
负责接待的店员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迎面撞上罗夏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罗夏穿着沾满干涸血迹和灰泥的合成纤维工装,左脸上的三道灰白旧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手扯住油布一角,轻轻向上一掀。
哗啦!
金银器皿、珠宝、整箱的封蜡酒瓶——全挤在驴车上,灯光一照,满眼璀璨。
店员差点忘了呼吸。他在这家古董店干了五年,见过不少狠人带着猎物素材来交易,但直接把一堆贵族财宝像进货似的拖进来,这还是头一回。
水蛭从罗夏身后挤出来,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按照他昨晚教给罗夏的“街头规矩”,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一个狗腿子出来撑场面。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你们管家!”水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粗短的手指敲得柜台邦邦响,“我家老爷时间宝贵,耽误了这笔大买卖,把你卖进黑矿窑都赔不起!”
店员咽了口唾沫,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睛从那堆金器上撕开,转身跑向里间。
不到半分钟,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快步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燕尾服,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辆沾满泥泞的驴车,以及车上堆积如山的财宝时,他那张总是挂着矜持微笑的脸也不由得僵住了。
“弗拉基米尔先生。”管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罗夏面前,微微欠身,“您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这批货......品相极佳。”
“开个价吧。”罗夏将链锯斧拄在地上,声音平静。
管家戴上白手套,拿起一个鎏金餐盘仔细端详,又翻看了一瓶封蜡完好的陈年烈酒。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这可不仅仅是财富,这还是“黄金时代”贵族们生活方式的真实写照,正是新圣彼得堡那些大人物们最渴望的收藏。
“先生,这批金银器和藏酒,我可以直接做主。”管家放下酒瓶,“十二磅上一批那种品质的燃素原矿。”
水蛭刚要开口还价,罗夏抬起手打断了他。
罗夏没接话,只是伸手探进腰包,掏出一个亚麻布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黑檀木握柄,暗红宝石,扭曲符文爬满刃面......灯光下,那些刻痕像是在蠕动。
管家的眼睛定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上柜台边缘,盯着那把匕首。
“这......这是......”管家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平稳,带着难以置信。
尤里站在一旁,适时地冷哼了一声,右手适时地抚过胸口那枚双头鹰徽章。
管家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尤里,又看向罗夏,眼神中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摘下手套,从内袋掏出一块丝绒布垫在匕首下面,动作轻得像在照顾一个新生儿。
“弗拉基米尔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把匕首......是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度郑重,“我的老板,一定会对它非常感兴趣。不,他会为之疯狂。”
“多少钱?”罗夏只关心这个。
管家咬了咬牙,伸出六根手指:“二十磅!外加这车财宝的十二磅,一共三十二磅!这是我能动用的最高权限,而且请容许我花费一些时间去调集。”
罗夏在心里快速盘算。
三十二磅,大概就是六千四百工分。这得买多少个新鲜鸡蛋?足够把他在学苑区的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罗夏不由得感叹,这考古得干啊......
加上之前分发后,自己手里还剩下的价值近一千工分的燃素原矿。这一趟猎屋之行,不仅赚取了大量的认知点和灵性,财富更是直接翻了数倍。
有了这笔巨款,他和尤里就能招兵买马、购买重火力装备、甚至置办一个像样的据点。
“成交。”罗夏干脆地点头,“明天我来取原矿。”
管家的效率极高,十分钟后,双方敲定了交易细节,罗夏将一张盖着铜鸦巢印章的提货凭证塞进内衬口袋,带着尤里和水蛭转身离开。
“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弗拉基米尔先生。”管家站在门口弯成九十度,目送三人拐进暗巷。
门刚一关上,管家就直起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他快步冲回密室,将那把匕首极其小心地装进一个内刻繁复花纹的黑木盒子里。
随后,他铺开信纸,抓起钢笔,笔尖在纸上飞速摩擦。
“来人!”管家封好信封,低喝一声。
一名身材精悍、穿着灰色风衣的护卫从阴影中走出。
“把这个盒子和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新圣彼得堡。走‘那条线’,绝对不能让教会的狗闻到味道。”管家将东西递给护卫,“记住,人在盒子在。”
护卫点了点头,将盒子贴身绑好,转身融入了喘歇地的浓雾中。
......
三天后。
新圣彼得堡,空港区上空,一艘货运飞艇的底层甲板。
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偶尔有几根钢铁塔尖从云层中刺出来,标示着城市的轮廓。飞艇引擎的低频震颤透过铁板传入脚底,空气里弥漫着燃素燃烧后的辛辣气味和凝结的机油蒸汽。
那个护卫蜷缩在货舱最深处的一只铆钉木箱与舱壁之间,身上裹着件满是油污的锅炉工制服。
他这三天换了四种交通工具,从走私飞艇的底舱爬到山地轨道的货厢,最终花了一大笔贿赂钱,混上了这艘定期往返空港区的合法货运艇。
广播铜管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紧接着是传声筒里船长的声音:“全体人员集中至二层检查甲板,准备入城核验。”
护卫随着十几名搬运工和锅炉手沿着狭窄铁梯鱼贯而上。
检查甲板不大,头顶是低矮的拱形铁肋,两侧开着观察窗,灰蒙蒙的阳光从中渗入。甲板尽头设了一道临时栅栏,栅栏后面,两名穿着圣联警卫制服的男人坐在折叠铁桌后,面前摆着登记簿和一台老旧的差分机读取器。
护卫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尖刺。一旦身份暴露,他必须在两秒内杀掉警卫,夺下舱门,跳入空港区密如蛛网的停泊栈桥。
“下一个。”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戒备感的声音响起。
护卫抬起头。面前的年轻警察有着一头凌乱的金发,制服穿得并不算笔挺。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防眩光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如果罗夏或是尤里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出声,因为他正是克劳斯,那个和他们一同参加了考核最后调入警察系统的克劳斯·米勒!
克劳斯伸出手,目光阴郁地盯着护卫:“身份牌,配给簿。”
护卫递上了伪造证件。
克劳斯接过铁牌,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指腹划过金属表面时,他清晰地感到了四道极浅的划痕——等距、等深、等长的四条短线,若非刻意去摸,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他心中一动。
那是“锈党”的暗记。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左手食指和中指在身份牌上快速敲击了两下,随后大拇指隐蔽地向内侧翻转。
这也是暗号。
护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证件没问题。”克劳斯将铁牌扔回给护卫。
第48章 胜利日,终结日
六月,新圣彼得堡迎来了全年最舒适的时节。
大西洋的暖湿西风越过巴伦支海与喀拉海的冰冷水域,褪去了潮热,化作清爽微风拂过北乌拉尔,将那阴郁的云雾拨散。这难得的凉爽与晴朗,像是一句轻快呼唤,让人们欢欣雀跃地推开房门,纷纷涌上街头享受这一年一度的惬意。
整座城市都在为庆典预热。十字路口,市政工人将一个个黄铜锻造的圣联徽记竖起来,绚丽彩带挂满了街道两侧,在风里拍打着灯柱,啪啪作响。
街区喇叭把播音室里的圣歌播撒进街道,旋律与行人脚步、孩子欢笑、小贩吆喝融在一起,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胜利日”的临近。
在这些欢乐气氛中,一栋三层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雕刻着茛苕叶饰的科林斯石柱撑起古典门廊,花岗岩墙面光可鉴人,映出几道衣着体面的身影结伴走入,大门处用华丽的花体字雕刻着【北乌拉尔雾潮历史博物馆】。
在博物馆后巷的阴影里,一个男人风尘仆仆的走到后门。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击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警惕的眼睛。
男人压低嗓音,和门里的人交头接耳一番。那人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男人把一个黑木盒子和一封信件递了过去,大门重新关上。
门内,一名穿着考究燕尾服的侍者捧着盒子与信件,转身走向红木旋转楼梯。脚下的牛皮软底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
他穿过一楼的阅读沙龙,空气中飘荡着陈年红茶与雪茄的余味,几名大腹便便的男人和戴着单片眼镜的学者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文艺复兴诗歌集的手抄本。他们用一种矫揉造作的长句交谈——刻意卷舌、拖腔、在每个句尾加上叹息,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时代。
侍者沿着楼梯来到二楼,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品酒会。
长条餐桌的洁白桌布上摆满了天然禽畜肉排、新鲜葡萄,以及十几瓶醒着的陈年红酒。客人们举着高脚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泪滴。
一名留着精致胡须的中年男人正搂着蕾丝长裙女伴,高谈阔论着自己如何将圣库里的紧急粮食储备以“变质”为由淘汰出库,再经暗线流通到卡尔马联盟,声音大得像是在炫耀一枚勋章。
侍者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向通往顶层的私人楼梯。
顶层三楼的房间宽敞且封闭,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房间四个角落点着散发着松香味的蜂蜡蜡烛,火焰纹丝不动,像是风都被关在了门外。
阿纳托利·伊万诺夫,前任福音庭北乌拉尔教区副主教格里戈里·伊万诺夫之子,现任福音庭圣库调拨处处长,兼“北乌拉尔雾潮历史博物馆”的终身馆长。
他此刻正靠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身材微胖,皮肤苍白,显得缺乏日照。
一身中规中矩的圣联中层司祭制服,但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违制的纯棉真丝内衬。他习惯性地摩挲着领口的丝绸边缘,这种柔软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敲门声响起,侍者推门而入,附耳说了几句话,便将黑木盒子与信件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上,随后退了出去。
阿纳托利目光落在那个黑木盒子上,饶有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