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紧跟两步,利落地合上栅栏,用力拽下控制杆。
好在设备没有问题,蒸汽活塞发出阵阵咳嗽声,齿轮咬合,带着吱吱呀呀的摩擦声拔地而起。
随着轿厢不断远离满是绝望气息的地下,紧绷的氛围终于有所缓和。
罗夏长舒了一口气,凯瑟琳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躺在铁板上的阿纳托利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咳嗽声,眼皮微颤,眼看就要醒来。
凯瑟琳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倒转左轮手枪,枪托精准地砸在胖子的后脑勺上。
“砰。”
可怜的司祭大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再次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罗夏挑起一侧眉毛,冲少女吹了个口哨。
凯瑟琳若无其事地收起枪,可嘴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哐当。”
升降梯撞上了地表营地的缓冲垫。
栅栏门刚被推开,极地狂风便裹挟着细碎冰渣劈头盖脸地砸下,吹散了刚刚泛起的几分轻松。
罗夏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呼啸的白毛风向外延伸,看向远处的停泊架上。
“喀山圣母号”飞艇正在剧烈震动,舰尾的燃素引擎正喷吐出刺目的幽蓝尾焰,融化了引擎外圈的冰层。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根锚链正一节节地向上收缩。
它在升空!
罗夏瞪大了双眼,错愕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那群杂种竟然在收锚!
随即他脑海中猛地闪过那本从归乡号营地里找到的日记。
十几年前的那场背叛与抛弃,此刻正跨越时间,再度重演!
“埃米尔那个狗娘养的......”罗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要把我们丢在这冰窟窿里!”
一想到被抛弃在这里的后果,罗夏转头看向少女,语速极快:“看好他,我去截住飞空艇!”
随后,他拔出双子星,大步冲进风雪。
“沃铁,跟上!我带你去找母熊!”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头猎豹般窜出,迎着飞艇的引擎气浪狂奔而去。
身后,三米高的巨熊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四肢着地,犹如雪崩般跟上。
第90章 熊临城下
极地寒流卷起喀琅施塔得空岛表面的残雪,化作锋利冰刃劈打在“喀山圣母号”飞艇的护栏上。
舰尾两台巨大的燃素引擎正逐渐加速旋转,爬升到高负荷运转状态。
整个飞艇的金属骨架在狂风中发出低沉的共振,宛若一头正欲挣脱锁链的巨兽。
而在甲板后方,那台重达数吨的“褐隐蛛”六足载具停在甲板上,似乎趴窝了。
六条机械腿此刻无力地蜷缩着,各个关节蒸腾着丝丝热气,锅炉虽然没停,但状态也不是很好。
而它的主人埃米尔,就站在载具一旁,虽然扣紧的皮衣在狂风中巍然不动,但脸上挂着的病态红晕也说明他并不轻松。
他知道,这是自己长时间操作三级构装体而造成的轻微燃素侵蚀。
不过这已经算好的了。他环视周围,七名手下正以各种狼狈的姿态瘫坐在甲板上。
三名重甲铁卫将塔盾丢在身旁,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那套沉重的动力护甲正向外喷吐着白雾。
虽然精疲力竭,虽然自己带来的人有些没跟上自己的脚步,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计划还算顺利。
阿纳托利那个蠢货已经被永远埋葬在了冰层之下。
这艘武装飞艇,连同底舱里那些刚刚采集到的各类材料,现在全部归他支配。
只要回到新圣彼得堡,这一切的功劳自然会归到他的身上。
他将踩着阿纳托利的尸骨,名正言顺地就任北乌拉尔郡党主席,跻身锈党高层!
那些曾在宴会上对他举杯却在背后窃笑的老牌权贵,那些因他年轻而拒绝与他握手的长官——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真正的毒蛇从来不轻易咬人。
想到这,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指尖因即将握住的权力而兴奋地微微战栗。
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从舰艏方向传来,打断了埃米尔的畅想。
是升降机,升降机竟然突然动了!
埃米尔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那里。
难道又有人逃回来了?
这倒没什么关系,无论是雇佣兵、锈党的人还是博热娜、尤里这些人,他们都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要是阿纳托利就更好了,可以宰了确认死透了再丢下去。
正想着,一股高压气体喷射的爆鸣声自下方炸响,盖过了风雪呼啸。
一道高大的身影伴随着强劲气浪跃上甲板。熊皮大衣上结满了冰锥,暗红色的血污在肩头与袖口处冻结成块。
罗夏直起身,将那把造型别致的双子星提在手里,表情冷峻地扫了一圈甲板。
埃米尔的瞳孔收缩。
弗拉基米尔?这家伙可真走运,竟然活着逃出了脚下那座正在崩塌的冰岛。
短促的错愕过后,埃米尔脸上阴冷褪去,换上了曾经那副浮夸笑容。
他迈步上前,张开双臂,“噢!赞美上帝!看看是谁回来了!我们最勇敢的战士,弗拉基米尔!你能从下面逃出来真是堪称奇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罗夏走近。而两只扬起的手悄然滑动着手指,摆出了几个手势。
站在埃米尔身后的副官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隐蔽在掩体后,端起步枪,枪口对准了罗夏胸膛。
甲板上的其他手下也停止了休息,神色不善地看向来者。
罗夏冷眼看着眼前这群人,那股玫瑰香水味顺着寒风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尤里在船上吗?”罗夏没理会对方的虚伪吹捧,扫视了一圈甲板,一无所获。
埃米尔收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快速转为悲痛,接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很遗憾,弗拉基米尔兄弟。我们遭遇了一头无法匹敌的死灵怪物,就是它害的喀琅施塔得崩塌,在一开始的崩塌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我向你发誓,我曾试图去找他,但那片区域已经被坠石封死,找不到了。”
听到这番虚伪的作态,罗夏心里猛地一紧,虽然他潜意识里清楚尤里成功登舰的可能性本就不高,但当“被困在喀琅施塔得”沦为眼下唯一的可能后,他那原本强压下的焦急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太了解尤里了。那家伙要是能上船,早就在甲板上冲他挥手了。
他缓了口气,端起双子星,粗大的枪管指向埃米尔所在的方向。
“现在,让你的手下停止收回锚链,关闭引擎。等我带人回来才能离开。”
埃米尔脸上的悲痛收敛得干干净净,收回张开的双臂,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罗夏。
“你疯了吗,雇佣兵,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怪物随时会追上来,飞艇必须即刻起航,我不能为了一个死人让整艘船的人陪葬。”
说完话,这位少爷迅速向后退去,将自己缩进了铁卫竖起的塔盾后方。
随着他的动作,甲板上的气氛也降至冰点。
塔盾磕碰地面的“咚”与枪械上膛的“咔哒”声交织,七名战士构筑的交叉火力网已将罗夏锁定,只等长官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雇佣兵打成一滩烂泥。
极地的寒流卷起冰渣,抽打在罗夏的脸颊上。
他先是瞟了一眼身后的升降台,轿厢就快到顶了。
然后他双眼微动,原本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耸了耸肩。
“好吧,看来我不该打扰长官的雅兴。”罗夏微微压低枪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散漫,“既然飞艇这么赶时间,那我就自己搭升降梯下去找尤里。祝你们一路顺风,长官。”
躲在盾牌后的埃米尔发出一声嗤笑。一个底层雇佣兵,就算装得再凶狠,面对绝对的火力优势也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夹起尾巴。
“省省吧,弗拉基米尔。你以为这里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埃米尔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快意,“不需要等升降梯了,我的小伙子们现在就可以送你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准备下达开火指令。
埃米尔满意地笑着,多么美妙的画面——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贱民,即将被碾成碎肉抛入极地。就像所有挡在他上升之路上的蠢货一样。
“哐当——!”
就在这一秒,升降梯的轿厢撞击在缓冲垫上,巨大的惯性让整片甲板都是一震。
紧闭的栅栏门忽地被一股骇人巨力强行向外推开,扭曲的金属条发出悲鸣,当场崩断。
一只覆满了白色硬毛、足有脸盆大小的巨爪踏出轿厢,重重踩在甲板上。钢制甲板在那一爪之下凹陷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紧接着,一具高达三米的巨熊挤出了升降台口。
沃铁直立起身,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冷冷地扫视着眼前的渺小人类。
罗夏一改刚才的散漫,默默将双子星的枪托抵在肩窝上,对着身后的巨熊开口。
“沃铁,前面这些人不打算给你吃肉罐头,还不让你找母熊。”
本来因这杀气凛然的巨熊而吓了一跳的埃米尔,被罗夏的话弄得有些错乱,以至于迷惑都盖过了恐惧。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连这头见鬼的北极熊是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怎么就拦着它找母熊了?!
而沃铁懒得去想那些复杂的事,它看了看罗夏,又看了看对面那些举着烧火棍的铁壳子。
“不给肉,不给母熊。”沃铁低沉地嘀咕了一句,雾气从鼻腔喷出,就像蒸汽轮机在排烟。
然后,沃铁双目发红地看向对面,张开满嘴獠牙。
“太过分了!”
一声足以震裂耳膜的咆哮爆发。
腥臭的狂风夹杂着唾液喷涌而出,将甲板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那股源自顶级掠食者的威压有如实质地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埃米尔的嗤笑僵在脸上,恐惧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地向后倒退,后背撞在“褐隐蛛”上。
这至少是四级的雾生种!
举枪瞄准的猎手们惊得瞳孔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而铁卫们的双腿也在动力装甲内剧烈抖动,膝盖处的液压关节发出阵阵嘎吱声。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人类的勇气显得如此可笑。
“开枪!一群废物!给我开枪!”埃米尔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一名猎手被吼声惊醒,颤抖着扣动了扳机。
一颗锥形穿甲弹脱膛而出,呼啸着射向沃铁。弹头击中那层厚重的白色毛发,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
坚硬的熊毛被擦断了几根,子弹便失去了动能,颓然掉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可笑的“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