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打算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收网?”
“聪明的小子。”米哈伊尔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让他们以为万事俱备,备齐人手和证据。等他们摆开架势的那一天一网打尽。”
罗夏点了点头,把罐子塞进背包。
米哈伊尔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
“这只是第一步。”
“过几天,审判厅会在锈党内部释放一个信息,具体怎么做你不用管,但动静会闹得很大,锈党的核心层必然会紧急召开一次高层会议。”
罗夏挑了挑眉,“目标?”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挖出这场会议的详细情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只要掌握了他们的议程和人员流动,我们就能从这团乱麻里揪出线头,确认真正的锈党党魁到底是谁。”
罗夏心里惊讶,窃取锈党的核心高层会议,可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审判厅的情报网呢?”罗夏看着米哈伊尔,“党魁的身份这么难抓?”
“锈党的组织结构十分谨慎。”米哈伊尔冷哼一声,“他们采用单线联系,高层之间甚至互相不知道真实身份。前一阵子我们抓到了北乌拉尔的党主席,但到现在还在审讯室里被神甫和灵媒轮番‘关照’,关于党魁的事情一个有用的字都没交代出来。”
罗夏点了点头,明白这件事还真就他去做更合适。
“长官,任务我没有问题了。但我这里发现了一个锈党分子在跟踪我,我需要咱们的人处理一下。”
米哈伊尔挑起一侧眉毛,“说。”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前任新圣彼得堡警察局副局长,三级猎手,主修剑术。”
罗夏之前便打好了腹稿,现在一口气说了出来。
“昨晚,我发现他出现在我住所楼下侦察,手里还带着一个疑似追踪用的道具。”
米哈伊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待了多久?”
“我能确认的时间就有两个小时。”
“他认识你?”
“应该不认识,但他见过弗拉基米尔。不过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排查,锁定我的门牌号是迟早的事。”
罗夏抬起头,锐利的双眼直视米哈伊尔,眼神透着真诚。
“长官,我个人的安危算不了什么。但昨晚他出现在了我家楼下,我妹妹温蒂就在那里,我绝不允许她受到任何威胁!”
米哈伊尔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暗金色的重型动力义肢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巨响,连那杯浓黑的咖啡都跟着狠狠震荡了一下。
“这个尼古拉,和锈党有牵连?”
“去他妈的尼古拉!”米哈伊尔满是血丝的双眼里透出了凶光,“敢把爪子伸到我手底下,他就是在找死!”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头暴怒的西伯利亚熊,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马上去作战室等着。”米哈伊尔大步绕过办公桌,用义肢重重地拍了拍罗夏的肩膀,语气毋庸置疑,“我去把杰克、罗兰他们几个小崽子全叫起来。既然他敢来摸你的底,今晚咱们就全队出动,直接给他抓了。”
说完,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作战室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杰克第一个走进来,黑色碎发支棱着,右耳的耳钉反射着煤气灯光。他一屁股坐在铁椅上,向后翘起椅腿晃了两下。
“嘿,队长,你这次又闯什么祸了?我正梦见一个金发姑......”
罗兰紧随其后,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旧军大衣的纽扣上跳跃着暖黄光斑。
他朝罗夏点了点头,无声地在杰克旁边坐下,顺手把杰克翘起的椅腿按了回去。
“队长,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好了吗?”罗兰的语气里透着关切。
卡修斯依旧穿着深色高领风衣,戴着圆框眼镜,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
凯瑟琳最后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女式军装,金色长发编成粗辫盘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倔强地翘着。
她的目光在罗夏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杰克的脑袋在罗夏和凯瑟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说起来,罗夏,我听说你俩这次在锈党里的任务有重叠?我听其他组潜伏的兄弟说,这次任务,凯瑟琳扮演了一个富家千金?博什么娜来着......”
“博热娜。”凯瑟琳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温度自带低温。
“对对对,博热娜。”杰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痞笑挂在脸上,“我就好奇,凯瑟琳穿束腰洋装的样子好不好看?有没有那种......那种娇弱贵族的感觉?”
一道目光像冰刀一般从凯瑟琳的眼睛里射了出来。
“杰克,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会把你的脑袋塞进锅炉的排气管里。”
杰克识趣地闭上了嘴,悻悻地嘀咕着什么。
这时米哈伊尔也恰巧走了进来,“人员到齐,叙旧的时间结束了,菜鸟们。准备干活。”
接着米哈伊尔把一张地图摊到桌面上,然后抽出一根指挥棒点在一个地方,那是学苑区的紫罗兰社区。
“今晚,我们要进行一场围猎,目标是一个叫尼古拉的锈党分子,三级猎手。罗夏会作为诱饵,从公寓出发,沿着这条路线移动。”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距离紫罗兰社区三个街区外的一处。
“老厂区边缘的十七号蒸汽转接站。那里地形封闭,有大量管道和储煤仓,非常适合打伏击。”
“杰克和罗兰封住北口。凯瑟琳在南侧锅炉塔顶架好火力点,负责压制和截断退路。我会在周边三百米范围内布置四名暗哨,防止走漏。”
他转向罗夏。
“你的任务是把他引进去,剩下的事我来。”
“明白。”五个声音齐声回答。
随后,众人围绕着作战的细节开始了反复敲定。小队成员们你一言我一语,从火力交叉网的死角、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一直讨论到撤退路线的备选。
战术布置完毕,每个人的分工明确。
“散会。”米哈伊尔满意地挥了挥手,“回去准备装备。天黑后行动。”
铁椅在混凝土地面上刺啦刺啦地拖动,众人起身朝门口走去。
罗夏没有马上离开据点,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的医务室。
半个多小时后,当他再次推开医务室的门时,他又变回了宽颧骨、满脸旧疤的“弗拉基米尔”。
他走在过道里,脑子里已经在推演今晚的每一步动线。
刚走出走廊,拐过一个弯,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罗夏队长。”
罗夏停下脚步,转过身。
卡修斯正站在作战室门口的阴影里,对罗夏这副完全陌生的面孔毫不意外。
“关于你昨天提到的那个‘神学上的小麻烦’。”卡修斯缓慢地走上前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找到了一个办法能够解决。”
第106章 激活道标
卡修斯推了推圆框眼镜,那副温和的微笑挂在嘴角。
“边走边说?外面天气不错。”
罗夏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从冬棺据点的侧门出去,穿过矿区外围的一段碎石坡道。
邻近胜利日,阳光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从湛蓝的天空中流淌下来,落在管道和齿轮上,镀出一层温吞的暖意。
罗夏和卡修斯并肩走在通往老厂区方向的主干道上。
街道两侧,蒸汽管道被人用红色合成布条缠绕成螺旋状,每隔五十米就竖着一面巨大的齿轮旗帜,黄铜色的齿轮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群孩子从他们身旁跑过,手里攥着用锡箔纸折成的小飞空艇,嘴里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其中一个小姑娘跑得太快,一头撞在罗夏大腿上,仰起脸看了他一眼,吓得转身就跑。
“你这张脸确实有吓跑小孩的天赋。”卡修斯温和地评价。
“不弄得吓人点,也不像哥萨克雇佣兵啊。”罗夏摸了摸带有伤疤的鼻梁,“说正事,你说找到办法了,什么办法?”
卡修斯微微颔首,避开了一个路面积水的坑洼。
“真理厅的绝密卷宗里记载了一些关于道标的事情。其中一种唤醒途径是利用神学仪式,引导神力进行共鸣激活。”
“神力共鸣?”罗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仪式?”
“本质上,这是献祭道标的前置仪式。将沉睡的道标置于经过祝圣的祭坛上,由神甫引导祈祷,借万机之神的回响补充道标内部的灵性。”
“听起来像是给差分机重新上发条。”
“比喻粗糙,但方向对了。”卡修斯嘴角微翘,语调依旧温和缓慢。
“你可以将道标视作一个装满无尽沙子的沙漏。虽然它内部蕴藏的灵性近乎无尽,如同沙漏中极细的流沙,但偶尔也会有‘卡住’的情况。神力的引动犹如在玻璃管壁上轻轻敲击一下——打破平衡,让无尽的灵性重新顺畅地流淌下来。”
罗夏沉默了几秒才理解这番话。
“那这个仪式需要多高级别的神甫?总不能是会把咱俩送上火刑架的吧?”
“我亲自主持。”卡修斯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遭喧闹的街景在这一刻退居背景,罗夏放缓脚步,转过头盯着身旁已经晋升了一级的神甫。
“你?”罗夏挑起一侧眉毛,“你确定你的燃素抗性足够支撑这种级别的仪式?我不想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你被抽干成一具干尸。”
“感谢队长对后勤人员的生命健康表达关切。”卡修斯加快脚步,示意罗夏跟上,“仪式能否成功,取决于教堂是否祝圣,我的能力足以完成唤醒。”
罗夏跟上卡修斯的步伐,脑海中浮现出新圣彼得堡的城市地图。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屋顶,望向城市最高处的山巅。那里矗立着白厅大教堂,巨大的黄铜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蒸汽钟楼的指针正缓慢移动。
“高规格的圣殿。”罗夏用下巴指了指山巅的方向,“既然需要那种级别的场地,我们为什么在往山下走?去白厅大教堂的齿轮缆车在反方向。”
这时他们路过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几名工人正在调试一台巨型留声机,黄铜喇叭口足有半人高。
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底座旁拧螺丝,嘴里叼着半根自卷烟,哼着不成调的赞美诗。
“白厅当然不行。”卡修斯解释道,“那里的每一块地砖都被监控术式覆盖了,一只老鼠进去都得登记编号。我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
“圣克莱门特修道院。”卡修斯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圈出的位置,“位于老厂区与学苑区的交界处,建成于大雾潮后第八年。”
罗夏皱起眉,“没听说过。”
“正常。它现在只是一座社区堂口,日常只有一个老神甫和两个杂役在维护。但三十年前,这里是新圣彼得堡的第一座教堂。”
卡修斯的声音放低,带着一种郑重。
“第一代圣联人登上这片高地时,白厅还只是一堆图纸。圣克莱门特修道院才是真正的信仰核心——破雾军团从这里出发,猎杀了第一头龙鲸。那颗龙鲸的脊椎骨至今还嵌在教堂的穹顶结构里,作为承重梁使用。”
罗夏吹了声口哨。
“用龙鲸骨头当房梁,第一代确实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