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片镜后,这位老人的目光犹如一口深潭,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怎么会在这?
但这时他已然走到了桌前,只好先放下心中疑惑。
“向您致敬,大主教阁下。向您致敬,大司铎阁下。”罗夏站定致礼。
“免礼吧,孩子。”大主教的声音隔着呼吸面罩传出来,沙哑,透着股经久的疲惫。
亚历山大双手交叠,压在手杖握柄上,身体微微前倾。
“称呼需要更新了,罗夏。”
“鉴于大主教阁下身体不适,经大牧首手谕、北乌拉尔主教团决议。由我担任北乌拉尔教郡代理大主教,以及接替执掌权杖的最高执剑人。”
罗夏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明智地保持着立正姿态,等待下文。
“在刚刚结束的主教团闭门会议上,关于你的最终决议已经下达。”
亚历山大盯着他,看不出眼中带着何种情绪。
“鉴于你在白厅保卫战中的卓越表现以及你所展现出的罕见特质,主教团正式申报将你列入‘第一序列先锋协议’。你的档案即刻封入真理庭铅室圣柩。并且,整个北乌拉尔的后勤资源池,将向你开放一个极高的权限。”
罗夏听后,表情略显尴尬。
这串头衔听起来好像是很慷慨,但所谓的“极高权限”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想问问这权限能不能展开讲讲,可碍于眼下肃穆的场合,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亚历山大看着罗夏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显然是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
“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说。这份协议意味着,冬棺的装备研发部将无条件为你量身定制一套符合你当前战斗风格的专属武器。更重要的是,圣械庭将直接从内库中调拨资源,免费发你一份品质极高的二级晋升药剂。”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罗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喜悦,再次躬身行礼。
“感谢教会与教省的栽培。”
高背椅上的德米特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呼吸机的气泵猛地加快了频率,幽绿色的雾气大量涌入面罩。
老人抬起枯槁的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
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看向罗夏。
“孩子,你证明了你的忠诚与价值。那么,对于你自己的将来,可有过什么具体的打算?”
罗夏迎着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避,回答得倒也干脆。
“没想过,阁下。”
“我目前的计划,就是先把肋骨养好,然后回到冬棺第四组报到,服从上级下达的任何命令。仅此而已。”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但也极其无趣的回答。
大主教不置可否,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亚历山大接过了话头。
“很务实的回答。但很遗憾,罗夏,你的履历并不允许你继续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军人了。”
这位冬棺的最高指挥官推了推单片眼镜,“毕竟,一个与‘道标’完成绑定的人,可不适合再做一些小打小闹的任务了。”
罗夏吓了一跳,后背部本能地绷紧,牵扯到了未愈合的肋骨,引发了一阵刺痛。
一时间脑中千头万绪,难免慌乱,他开口试图解释:“大司铎阁下,关于道标......”
亚历山大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放轻松些,罗夏。”老人笑着说道,“你有一位非常尽责的好战友。卡修斯已经为你做了详尽的背书。他向主教团担保了你的忠诚,以及你的初衷。”
听到卡修斯的名字,罗夏才稍稍放松下来。
那家伙......竟然是这么处理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一时间罗夏有些感动。
毕竟这等于卡修斯把所有的风险都担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自己叛逃,那他也脱不开干系。
“这在教会根本算不上什么罪名。”
亚历山大继续说道,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手杖握柄,“为了维持圣联不被雾潮吞没,教廷的胃口远比你想象的要好。就在三年前,我们甚至接纳过一个从血腥教团里叛逃的道标持有者。只要能为万机之神提供燃料,真理庭的绞刑架随时可以为这些人停摆。”
罗夏微微张开嘴,眼底闪过错愕。
“你对‘道标’的重量缺乏概念,孩子。”亚历山大看着他,目光深邃,“那是能让圣联在末日里更强壮的的依仗。”
老人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庞大的压迫感随之笼罩过来。
“所以,冬棺第四组队长的位置对你来说太小了。新圣彼得堡的钢铁穹顶,对你来说也太矮了。”
“我们向你发出正式邀约。”
“邀请你,成为圣联的‘猎宝船长’。”
罗夏的眉头皱了一下。
猎宝船长?这又是什么职务?
“我并不了解这个职务,大司铎阁下。”罗夏坦诚地回答。
亚历山大并没有立刻解释。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那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一个只存在于极少数高层掌握中的绝密编制。”亚历山大背对着罗夏,声音显得有些缥缈。
“这是一场漫长且孤独的流放。”
亚历山大转过身,目光如炬。
“一旦你接受这个头衔,你将拥有一艘具备最高航行权限的飞空艇;将被允许招募自己的船员。”
“但作为交换,你将从圣联体系中剥离,常年漂泊在国境之外。你和你的船员将伪装成逐利的自由行商或其他什么职业,驾驶着你的船,扎进那些淹没了旧世界的大雾潮中,甚至不得不周旋于那些异教徒的国度之间。”
“如果你死了,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英雄名单上,世人只会以为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走私犯死在了异乡。做与不做,决定权在你。”
亚历山大说完,静静地看着罗夏,等待着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出乎老人的预料,罗夏眼底竟然闪过了一丝离奇的期待。
这完全背离了常人听闻背井离乡时该有的反应。
而罗夏此刻想的亚历山大绝不可能猜到。
重活一次,罗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辈子在新圣彼得堡。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在游历过这片废土的冰山一角后,他对这个蒸汽与魔法交织的荒诞世界,早就滋生出了一股求知欲。
并且,他也察觉到,继续按部就班地做一名冬棺军官,已经严重拖慢了他成长的脚步。
虽然这些任务能换来高级配给券和不菲的工分,但却给不了他最迫切需要的东西——认知和灵性。
他的金手指可是需要高强度的战斗去“喂养”的。
只有那些雾生种,才是他的绝佳养料。杀十个帮派分子或者邪教徒,也比不上解剖一头高级雾生种的收益大。
相比之下,亚历山大抛出的这个“猎宝船长”,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合法“打野执照”。
一艘高级飞空艇?
自主招募船员的权力?
脱离圣联的官僚体系,以自由行商的身份常年游弋在雾海之中?
这不就意味着,他可以打着执行任务的旗号,想去哪就去哪了吗?
这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哪怕心里已经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罗夏表面上依然维持着谨慎而克制的模样。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大司铎阁下。但既然要长期在外执行任务。我想确切地知道,猎宝船具体都有哪些任务?”
听到这句话,一直闭目养神的德米特里大主教,缓缓睁开了眼睛。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后被更深的疲惫所取代。
“剩下的事情,由你来向他交代吧,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双手撑着座椅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旁边的机械伺服装置立刻启动,托举着大主教那枯瘦的身躯。
老人就这么步履蹒跚地走向后殿的侧门。
侧门开启,关拢。
后殿内,只剩下罗夏和亚历山大两个人。
亚历山大走到罗夏面前,距离近到罗夏能闻到他长袍上那种陈年旧纸张的气味。
“猎宝船长是圣联最隐秘而伟大的一群人之一。你们不寻找黄金,也不寻找失落的技术。”
亚历山大的单片眼镜反射着微弱的日光。
“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收集道标。而罗夏,不得不说这方面你完成得很好。”
第137章 全世界都在找道标
“收集道标......”罗夏咀嚼着老人的话。
“是的,你可以伪装成各种职业。可以挂上流浪学者的帆布,可以接下跨国财阀的护航,甚至可以伪装成深入雾海的寻宝客。圣械庭不会过问你们的账本,不会追究你们的航线。去随心所欲地航行吧,只要不坑害同胞,不染指有悖教义的邪祟,绞刑架就永远落不到你的脖子上。”
这番话让罗夏眼前一亮,这确实很有诱惑。
亚历山大的语速依旧平稳,带着长久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但在暗地里,你们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世界各地的城市、遗迹、雾潮,甚至那些异教徒的眼皮底下,搜寻并带回道标。”
“目前,圣联登记在册的猎宝船长已经超过了三十位。至于其他国家......”
“法兰克第三共和国、英吉利王国、奥匈帝国。”亚历山大拉开椅子,缓慢坐下。“欧陆上的国家近五年来,所派出伪装的猎宝船队更是有所增加,数量比我们只多不少。”
都在抢道标?
罗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向亚历山大,“阁下,我怎么感觉,似乎大家对道标都有些急迫?”
“因为时间不多了。”亚历山大叹了口气。
这声音极轻。
但落在罗夏耳朵里,分量极重。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绵长且刺耳的汽笛声。
那是一列蒸汽机车正沿着新圣彼得堡山体外侧的立交齿轮轨道向上攀爬。
车轮碾过钢轨,金属摩擦的尖啸声穿透了玻璃,连带着白厅大教堂那厚达两米的花岗岩承重墙,都产生了细微的共振。
亚历山大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四十年前,第一次大雾潮爆发。”老人的语速缓慢,带着经历过末世灾难后独有的沧桑。
“那些蓝色雾气从地底喷涌而出。短短几个月,平原和谷地就全被淹没了。沙俄帝国也是在那场灾难里分崩离析。贵族们带着黄金逃难,却在迷雾中腐烂成泥。那时,我们几乎是没日没夜的逃,才在丘陵地找到了生机。”
罗夏知道这段历史,那是让全人类锐减90%的灾难。
“我们本以为,那已经是灾难的终点。我们以为只要站在高处,就能永远免受侵噬......直到二十多年前。”亚历山大转过头,那张脸上透出深深的阴霾,“第二次大雾潮上涌。这一次,死亡线直接被推到了海拔三百米。”
罗夏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地名。
“卢甘斯克!”
“没错,卢甘斯克。”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你曾经去过那里,你亲眼见过那座城市的下场。那里拥有十分完善的蒸汽锅炉厂和数以万计的熟练工人。但在上涌雾潮的威胁下,我们不得不放弃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