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蒸汽驱动的方形构装体自顾自地修剪草坪;一名学生调用义肢上装配的吹风装置,对一架飞空艇模型进行流体力学测试;甚至还有几个学生牵着飘浮着的浮空水母宠物散步。
简直是一片脱离了末世苦难的伊甸园。
还没等他走完半条街,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便从拐角处小跑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看在万机之神的份上……”那人刚想抱怨,却在看清罗夏的脸后猛地顿住了脚步。
是安东,这位小半张脸都覆盖着黑铁假面的修士,此刻唯一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
“老天,是你吗?温蒂的哥哥?!”
第45章 有样学样
安东有些难以置信,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和像直立棕熊般极具压迫感的身形,绝对是那个差点在慈济院门口和自己拔刀相向的凶悍哥哥。
罗夏也认出了他,铁质假面,红宝石义眼,以及那个多少有些自来熟的性格。
“安东修士。”罗夏微微颔首,“我来办——”
“探视通行证?!“安东脱口抢白,义眼跟着闪了一下。
他看着罗夏左手提的彩纸礼盒和右手那个牛皮纸袋——答案不言自明。
可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困惑。
这才多久?有一个月吗?
上次见面时,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年轻人还只是远风镇一个刚刚摸到铜徽边的见习猎手。
而新圣彼得堡大学的探视权限,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连自己作为真理厅的在读研究生,申请一份校外通行证都没有资格。
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门路?
然而安东·契诃夫之所以是安东·契诃夫,就在于他的好奇心永远排在行动力后面。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三秒,脑子里便“咔哒“一声响——他想起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那天在实验室,他可是拍着胸脯发了誓,说就算把罗夏扛过来都行。
结果自己还没想到头绪,正主倒先登门了!
虽然和自己关系不大,但人确实到了,这就叫万机之神显灵。
不管怎样,那个承诺他终于有了兑现的机会。
“走!跟我走!“安东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罗夏的胳膊,语速飞快,“我带你直接去找副校长,他有权签发通行证。你要是自己去排队,光预约就得等到下个礼拜!“
罗夏被这股热情拽着,一直来到行政楼四层副校长办公室门外。
雕花橡木门紧闭着,安东竖起一根食指,示意罗夏在走廊里等着,自己则踮起脚尖贴到门边,侧着那只红宝石义眼凑向毛玻璃,活像个偷窥犯。
几秒钟后,他缩回脑袋,小跑着回到罗夏身旁。
“波波夫副校长正跟一位访客聊天,看穿着像是真理厅预算处的人。”
安东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然,“这位副校长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健谈,上回我替教授送份文件,硬是被他拉着聊了四十分钟发条怀表的保养心得——我差点以为他要当着我面写一篇论文!“
说着,他又张望了一圈,随即露出一个“稳了“的表情。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外面没有其他人排队。估摸着等他把客人送走,咱们进去就行了,不会太久。”
走廊里的挂钟滴答作响。
罗夏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听着门缝里飘出的关于“学术拨款”和“晚宴座次”的无聊寒暄。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安东的笑容逐渐僵硬,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小声嘀咕:“呃,可能今天这位访客也是个健谈的……“
临近中午,罗夏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郡城可不是为了体验官僚主义的,后面一旦开始培训,可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来一趟了。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米哈伊尔在真理厅的做派,一张纸拍在桌上,处长点头哈腰,十五分钟办完手续走人。
我是不是也能狐假......呸,如法炮制呢?毕竟这也是自己的特权,不用白不用。
反复斟酌了一遍待会要怎么做后,罗夏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
“等等——“安东没来得及阻拦,那扇木门就被大手稳稳推开了。
木门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波波夫副校长停下交谈,抬起头来。
这位头发稀疏、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看见来者自己并不认识,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面。
“你是哪个院系的?懂不懂礼貌!谁允许你——“
罗夏没有停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致意。
“打扰了,副校长阁下。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嗓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再配上那副棕熊般的身板,反而让人后脊发凉——这不是在致歉,是在通知。
他将牛皮纸袋中的文件抽出放在桌上,“另外,谢尔盖处长,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波波夫哼了一声,“什么谢尔盖?我不认识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桌上那张文件。
先是烫金的“北乌拉尔郡真理厅专用”抬头,绝非伪造。
接着是印章。鲜红的漆印中央,繁复纹章外圈赫然写着“特别事务处”。
最后是落款——那个他原本不想认识、也最好永远别认识的签名。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副校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滴汗从额角渗出来了。
那位桌对面真理厅预算处的访客显然更加知情识趣。
在“谢尔盖“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他就收起了脸上的不豫,默默穿上外套,干咳一声。
“那个……波波夫先生,关于下季度的经费细则,我们改日再议也不迟,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侧着身子从罗夏身旁挤了过去,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安东站在门外,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副校长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转身扑向身后的书架翻箱倒柜。
精装书籍被粗暴地扫落在地毯上,嘴里神经质地嘀咕:“别是那群……千万别是……“
终于,他在最底层的柜门里翻出一本满是灰尘的皮革手册——印鉴对照本。
副校长颤抖着双手翻开书页,逐条核对文件上的暗号与纹路。
核对无误。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
老人再次确认了一眼文件内容,旋即以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手起印落——咔哒。
接着波波夫副校长绕过办公桌,双手将证件递到罗夏面前。
“万分抱歉,长官,请您宽恕我的无礼。”
“多谢您了。”罗夏收起证件,转身走出办公室,头也不回。
安东愣了足足三秒,才小跑着追了上去。
他有一肚子疑问,但看着罗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那个连自己都没见过的暗红色通行证,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该问的不能问,他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温蒂的这个哥哥,绝对不再是空艇猎手了。
第46章 兄妹重逢
维克多教授的专属实验室里,伊利亚没戴那副标志性的防毒面具,只用一块粗棉口罩遮住口鼻,正伏在制图台上描绘管线布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安东身后跟着个红发大个子,顿时愣住了。
安东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侧身让开门口,朝罗夏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罗夏跨过门槛,目光寻找着那个身影。
加高脚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试验台前敲敲打打。
她穿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大褂,袖口卷了好几折,露出细瘦手腕。那头标志性的酒红长发没有扎成双马尾,而是在脑后盘成两团圆鼓鼓的发髻,一副护目镜几乎盖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截鼻尖和紧抿着的嘴唇。
“安东师兄你回来了?维克多教授临走之前叮嘱我不许你碰三号熔炉——“
她转过头,眼睛瞬间睁大,扳手“咣当”落地。
她跳下脚蹬,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进了罗夏怀里,死死抱紧。
“哥哥!“
罗夏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掌心下的发丝柔软得不像话,还带着股淡淡的肥皂香——看来这丫头在这里过得还算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从身后摸出礼盒。
掀开盒盖,里面蹲着一只毛绒熊。棕色绒毛被填充得鼓鼓囊囊,两只黑豆眼用玻璃珠缝制而成,煞是可爱。
安东心头一震。
在这个一切以人类存续为首要任务的圣联,玩具熊可是没资格上生产线的。
市面上流通的毛绒玩偶全是裁缝匠人手工缝制,物以稀为贵,价钱自然贵得离谱。
他想起自己追系里一个姑娘时,咬着牙花五十工分买了只布偶猫,为此他还硬饿了整整一个月,连蚁虫罐头都只敢隔一天吃一次。
而这只毛绒熊个头比那只布偶猫还大了一圈不止,做工也好上一个档次。
七十工分?八十?
安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温蒂接过毛绒熊,把脸埋进那团柔软里,两只手紧紧箍住熊肚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软……“
“别光顾着抱熊,底下还有东西。”罗夏用下巴指了指礼盒。
温蒂低头一看,毛绒熊下面铺着一层彩色油纸,油纸里铺着厚厚一层糖——有琥珀色的麦芽硬糖,也有用蜡纸拧成两头的太妃奶糖,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焦糖块。
她的睫毛颤了颤。
“哥哥……“温蒂鼻尖泛起一点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把毛绒熊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小声嘟囔,“教授看到一定不让我吃这么多糖的……他说牙会坏掉。”
罗夏伸手,把礼盒推到温蒂身前。
“别听别人说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