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把脑袋凑过来,又看了一遍落款。
“米开朗基罗。”他念出声,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不是文艺复兴那个大雕塑家么?教会学校可不教这些‘旧世界糟粕’。
“敢拿它当签名,这人是故意的。”他用指甲弹了弹纸面,“偏偏把圣联最反感的旧时代人物拿来当代号,这跟往圣徽上刻脏话有什么区别?这位‘米开朗基罗’,骨子里怕是恨透了教会。”
罗夏点了点头,范围已经很窄了。
凯瑟琳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她才开口。
“这个人是圣联内部的高层。”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花体签名上,“要么就坐在圣械庭里负责对接这趟任务的某张桌子后面。”
罗夏注意到凯瑟琳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猜测,是陈述。
“摇篮计划的任务书至少要经过三道签批。冬棺的行动指令由教区大主教下发,这种跨境航线的审批要走圣械庭军务司,物资调拨要盖储备司的印。”
她递出胳膊,把信纸还给罗夏。
“这个‘米开朗基罗’,不是坐在签批链上游的人,就是能从上游的人嘴里把东西套出来的人。无论哪种,都意味着......”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锈党’把手伸进来了。”
杰克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
“等等——‘锈党’又是什么东西?”
凯瑟琳整理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解释。
“圣联内部的说法。一群怀念沙俄旧制的人——觉得教会管得太宽,想回到大雾潮之前的日子。世袭贵族、私有银行、生产资料私有化那一套。”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
“他们不全是蠢货。有些人坐在银徽甚至更高的位子上,表面替圣联卖命,背地里却想把圣库变成自家金库。‘锈’这个字,就是说他们像锈蚀——从里往外腐蚀齿轮。”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没想过,欣欣向荣的圣联,里头竟然还趴着这么一群蛀虫。
罗夏把信纸折好,塞回口袋。
“行了,”语气干脆利落,“‘米开朗基罗’也好,‘锈党’也罢——水太深,不是咱们能蹚的。先接管第三兵工厂,尽快回去接米哈伊尔他们。这才是眼下的首要任务。”
众人纷纷点头。
情报的事处理完了,罗夏走向弗里茨的尸体。
那具庞大的无头尸体仰面躺在船舷边,用一截缆绳固定着,免得在颠簸中滚来滚去。
罗夏蹲下来,双手搭在壮汉的皮质胸甲上,开始翻找。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在卢甘斯克的地下遗迹里,在地下堡垒的训练场上,在每一次猎杀获得了【认知】的敌人之后。解剖猎物,提取器官,寻找《指南》标记的藏品。
但这回好歹是个人,罗夏并不准备做得太绝。
他只是简单地摸索了一番,脑海中的《指南》安安静静,没有藏品提示。
他松了口气,不用在“变强”还是“人性”上做选择了。
与他一同松了口气的还有杰克。他退后两步,凑到凯瑟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刚才他蹲下去翻尸体的时候,你紧张了没有?”
凯瑟琳没有回答,但脸色并不好看。
“我是真怕他掏出那把小刀......”杰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卢甘斯克的时候是这样,训练营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就怕他哪天把这‘爱好’用到人身上去。”
凯瑟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我也是这么跟万机之神祈祷的。”杰克一本正经地说。
这时罗夏擦着手走了过来,指了指船舷边那具用缆绳固定的无头尸体。
“都看完了?没有别的意见的话,我准备把他丢下去。”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点头,速度之整齐,堪称入伍以来配合最默契的一次。
第123章 补救措施
怀表秒针跳动。
咔哒,咔哒。
这微弱声响在舰桥内回荡,让守密人本就不豫的心情一点点下沉。
他将那枚雕刻着拉杜家族荆棘纹章的怀表塞回长袍内侧。
熏香的气味透过兜帽钻进鼻腔,吸入肺部,却压不住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焦躁。
四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汉斯和他的追击小队并没有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回传消息。
守密人那双因深度污染而呈现幽绿的眼睛,紧盯着狭窄的观察窗。窗外是不断扩张着的燃素云团,浓稠得像是一锅熬煮中的毒药。
这不该是这样的。
这可是由三级巨像率领的精锐队伍,里面还有二级职业者,装备齐全,经验丰富。他们不该死在那片旋涡内,不该这么无声地消失。除非......
除非对方有四级职业者。
这个推断让他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庆幸,发自骨髓的庆幸笼罩了他,还好自己坚持了拉杜家族的谨慎传统,没有亲自带领小队进行跳帮作战。
如果对方真的隐藏着同级别的强者,在那片高浓度燃素风暴中交手,他也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可是,任务失败的阴影犹如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腿蜿蜒向上,直至脖颈。
使徒大人亲自下达的拦截任务,夺取那座人工浮空岛作为学社的隐秘领地。如果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他该如何面对元老会的问责?拉杜家族复兴的荣光,难道要折损在这个见鬼的东欧平原上?
舰桥的侧门无声地滑开了。
那个拥有一张漂亮脸蛋,自命不凡的“哲人”走了过来。
“时间在流逝,阁下。”温和、沉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悦耳嗓音,从面具内传来。
“汉斯先生和他的小队,大概率已经完成了向大自然回归的伟大进程。我们继续在这里等待,也只能空耗时间了。”
守密人冷哼一声。
“注意你的言辞,哲人。”守密人的声音里满是警告,“学社的舰队由我指挥。汉斯是死是活,轮不到你来下定论。”
他极度厌恶眼前这个人。一个没有古老血脉传承的“新派”成员,一个靠着钻研那些恶心的变异生物学爬上来的暴发户。
他坚信,只有纯正的古老血统才能够承载学社传承。至于这种后来者,不过是学社用来收集资金和“耗材”的工具。
但这个工具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守密人时刻感到威胁。
哲人微微欠身,动作无可挑剔。
“请原谅我的冒犯,守密人阁下。”哲人的语气依旧温润如玉,不卑不亢,“我只是基于目前所掌握的客观条件,提出一个微小的建议。”
“既然目标飞艇已经逃入风暴深处,我们何不绕过这片燃素云团?凭借‘挽歌号’的动力,我们完全可以在风暴的另一端拦截他们。哪怕我们动用副炮也能将那艘飞艇抹除,那比停留在原地要好得多。”
守密人盯着哲人的面具,藏在长袍下的手青筋暴起。
绕路?击毁?
这个非纯血的杂种,果然没安好心。
如果采纳哲人的建议,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指挥失误,承认了汉斯小队的覆灭。
更重要的是,怂恿自己追逐一个载有四级职业者的飞艇——他打的什么算盘,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你的提议,”守密人的声音低沉冰冷,“超越了你的权限。”
哲人的语气依然温和,“学社的利益至上。如果存在更优的执行方案,难道不应该将其呈递给决策者?”
“学社的利益,”守密人转过身去,面向舰桥窗口外那片翻滚的磷光旋涡,“由我来判断。你的职责是执行,而非建议。”
守密人不再看他,他不想看这个让他作呕的伪君子哪怕多一秒。
他必须拿出一个方案,一个既能掩盖追击失败,又能向学社交代的方案。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海图桌。桌面上,代表圣联护卫舰的棋子,正停留在距离他们五公里外的空域。
一个计划在守密人脑中成型。
既然抓不到小飞艇,那就去抢一艘护卫舰。
一艘配置规格非常高的中型护卫舰,这至少能弥补雇佣汉斯所花费的金钱。
“传令下去。”守密人的声音低沉庄严,“放弃搜寻目标飞艇。左满舵。航向二七零。目标,‘灰烬誓约号’。”
舰桥内的操作员们战战兢兢地沟通起神经节。
粗壮的肌腱被机械绞盘拉扯,巨鲸下腹部传来一阵痉挛,尾鳍不顾将要凝固的血痂开始摆动。
“挽歌号”在云层中缓缓转向,发出低沉嗡鸣,朝着新的猎物游去。
哲人站在阴影里,看着守密人的背影。
那道被长袍裹紧的脊梁正在微微发颤——是愤怒,也是恐惧,两者都是好东西。
恐惧让人收缩,愤怒让人犯错,而两者叠加在一起,就会让一个决策者心甘情愿地走进别人替他铺好的路。
暗紫色的眼瞳里缓缓漫开一层笑意,像冬夜湖面结冰前最后那一圈涟漪。
阻拦守密人亲自出手,给汉斯小队下毒,把注意力引向护卫舰,一切都在预期之内。
拇指按压食指,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那声响在空旷的舰桥里几不可闻,却让哲人的呼吸变得格外舒缓,这是他在遇到令人愉悦之事时才有的习惯。
守密人永远不会意识到,从他开口第一次拒绝哲人那一秒起,他就已经踏上了唯一一条被允许踏上的路。
攻击护卫舰、损兵折将、向元老会递交一份勉强及格的战果。
然后在下一次述职中,被那些“恰巧”发现“细节”的元老们问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届时,一位尽职尽责的哲人,会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谦卑地接过那枚徽章。
哲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下一步,该准备述职材料了。
......
在磷光旋涡的另一侧,雨燕号已经随着幻光空母的游动,深入到了风暴深处。
舰桥内,罗夏双手稳稳地握住操舵盘。
窗外的景象已经超越了语言所能描绘的极限。数万只幻光空母在风暴气流的裹挟下翻滚交织,透明外壳在相互碰撞中不时迸发出猩红、深紫、亮蓝的光芒,将这条隧道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正在燃烧的油画。
那些光线落在罗夏脸上,将他的面孔染出了变换色彩。
此刻飞艇正随着幻光空母的节奏缓慢前行,终于得空的他,将眼角的三维地图翻了几页——现在他的认知点数足够把【掌控】一栏升至100了。
他在意识里把点数一股脑拨进【掌控】。
数字跳得飞快:92、93、94......一路往上窜。
100。
书页猛地一亮。
【记录:【掌控】认知达到上限100。解锁天赋——资深猎手Lv1:燃素武器抗性提升10%。】
【提示:当前认知已触及等级上限,晋升一级后方可继续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