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赫根先生愿意协助农社活动，那自然是好事。”素申子话锋一转：“不过你想必清楚，一旦这么做，必然要与地主乡绅产生正面冲突。相比起远在天边的帝国，你所面临的危险才更大。”
赫根抬起头来，与素申子直视，双眼炯炯：“也许……我才是更加危险的。”
……
夜风林地，圣泉庭院。
素申子凌空盘坐，衣袂飘忽，顶上圆光内藏洞宫奇景，竟是隐隐重现昔日仙君气象。
玄门仙道修行阶序之中，人仙位业之后虽然是地仙成就，然而落到具体修炼，这两者之间还有层层次第，绝非一跨而过。
人仙体魄形质坚固，这只是为了形神俱妙的仙道成就打下基础。可一味追求形质坚固难摧，往往就是把仙身炉鼎打磨得如顽石一般，欠缺随机变化之功。
想要成就陆地神仙，纲要在于“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数”，不仅仅是内部对外部的适应顺从，而是内外相接交感，达到“从容任适、随时而游”的境界。
穿越异界他方，从天地之理、日月之数，到诸般造化气象、轮转更易，全都发生重大转变，既往经验不能直接套用。
更糟糕的是，由于圣树焚毁大灾带来的波及，山川气序剧变，素申子也没法直接取用过去高精灵流传下来的知识，只能一点点自行摸索。
但素申子毕竟是仙家高人转世重修，神识真灵并未蒙尘，而且如今能够感应真一元神，也有旁人无法比拟的神通手段。
存思功满，素申子顶上圆光之中，有一道八景云篆缓缓浮现而出，昭昭乎帝御所临、洋洋乎神明如在。
来自上层位面的超凡气息，瞬间就让整座夜风林地生出感应，浩瀚自然能量汇聚而至，好似无数臣民朝觐帝君，甚至牵连林地之外，要让整个珍珠行省的山川地脉一并呼应。
不过素申子没有放任这种势头，当即祭出碧元护生杖，落地无踪、深根固蒂，无形网罗锁住夜风林地，不使气机奔逸闹动。
抬手虚捻，八景云篆抟转成一点黍珠，内中气象深广玄妙，好似赤子胎儿一般，有至精感激、元气自化之妙。
这八景云篆来历非凡，乃是三部八景二十四宫府之一，素申子将这方宫府从元神之中完整剥离而出，接引下降。
素申子前世修行《太玄八景箓》，佩符存想可不止是二十四部神真，还包括对应的内景宫府，从而炼就法度森严、格局宏大的身中内景，比起青华宝树妙诀还要更胜一筹。
二十四部宫府神真，对应一身各种器官功能，相比起争斗杀伐，更重视调摄身心、效法天地，洞尽物象玄机运化。
换句话说，《太玄八景箓》除了让素申子前世拥有广大无边的神通法力，还使得他对能量、物质与信息的处理能力，达到无人可比的高度。
同样一枚丹药，素申子服食之后，不仅炼化得更快，丹药效力也能发挥到极致，没有丝毫耗损浪费。就算是斗法过后恢复气机法力，素申子也比其他仙家高人更快。称得上安坐如居洞天、立身可成法坛。
也是得益于《太玄八景箓》，素申子在辨析符箓真形、感应灵材物性上，同样表现出众。正因这份道法根基，他前世才能炼制一大堆法宝符咒，而且极擅分身化形，能够毫无扞格地御使众多法宝。
哪怕二十四尊神真失落，二十四部宫府本身作为“架构”或“体系”，仍然完整。如果素申子回归真一元神，假以时日，未尝不能重新炼成千真万圣。
不过很可惜，此界神明显然不打算给素申子这个机会，他一旦回转，恐怕就要坐困愁城，不得自由了。
如今的真一元神，对于素申子而言，既是回转不得的避世仙乡，又是牵肠挂肚的往日功果，给自己徒增牵缠。
有时候素申子也不禁在想，如果自己此世修行，最终不过是重回真一元神，那证入天仙位业的玄机到底落在何处？
真正的重修，恐怕需要舍下过往成就，真一元神也不例外。
愿心既起，素申子便与越绫联手，将一方元神宫府从中裁落，化为眼前这道八景云篆。
尽管只是真一元神的一部分，可是依旧具备极为强大的能量物质与信息处理能力，八景云篆降临到物质位面，就是一个天然的魔法能核，有化转诸元之功。
此刻八景云篆还不能直接使用，需要与外部环境接合，形成一套全新的运转规律，才能够充当魔能炉。
而一旦八景云篆与此界天地造化相契，便会产生不可逆的转化，真一元神将永远缺少这一部分，再无回头可能。
不过在如今的素申子看来，八景云篆与其说是魔法能核，反倒更像是一枚种子，需要种在精灵国度这片大地，才能真正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荫佑生灵。
一念通明，素申子身放仙光、口占诗韵，引动诸般气机汇聚运转：
“灌溉灵根成宝树，烹煎玉液筑琼楼。大千变化多灵圣，得一分明万事周。”
? 第281章 帝命垂拱不妄动
“这就是你打造的魔能炉？”
鹿鸣殿后、湖边庭院，维里温尊看着面前大约齐胸高的四足鼎，色泽乌紫，每一面各有一道繁复的元素符文，外面环绕着云纹浮雕，回旋缠扭，气象万千。
轻轻敲击四足鼎，发出金铁般的响声，但维里温尊能够感觉到，四足鼎本身蕴藏着浑厚致密的生命力，不是单纯的金属造物。
就像是原始森林里的古树，根系延伸极深极广，树冠遮天蔽日，本身足以形成一片微缩生态环境。
而在鼎内，则是一团五颜六色的浆体，散发着变幻不定的灵光效应，体量异常庞大，但是保持着稳定状态，好似厨房灶台常见的小火慢炖。
“没错，我管它叫原初魔能炉。”素申子示意鼎器四足：“它接入了元素位面，汲取生成万物的能量与质料，并加以整合调配，形成这种原初能量。”
太古银龙西尔福细细端详，像是在揣摩鼎器表面的云篆真文，阿芮黛丝小心翼翼凑近观瞧，看见里面那团奇异浆体，不用搅动也有好几圈旋涡自行产生。
“艾兰，你确定这东西真的安全吗？要不给它加个盖子？”阿芮黛丝指了指四足鼎，有些担心。
“放心，魔能炉内的原初能量维持着惰性状态，你就算把手伸进去也不会有反应。”
素申子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手臂探入鼎内搅和一阵。将手拿出，毫发无损，而且没有沾上半点浆液，仿佛鼎内是某种幻术效应，并非实物。
维里温尊见状皱眉：“这么稳定的原初能量，要如何利用起来？”
素申子没有急着回答，环顾自己召来的众人，看他们当中谁能回答出来。
阿芮黛丝看向大长老，西尔福默然不语。厄洛丹与赫西翁对视一眼，半懂不懂。米迪达尔自知分寸，静待答案。芙琳娜见学长维里温尊皱眉沉思，想来连他也搞不清楚，却听身旁泰雅忽然开口：
“是通过身心结合，才能调动这股原初能量，对么？”
“没错！”素申子重重点头，这下也能证明，目前评议会高层之中，除了他与桑多导师，修行境界最高者，就是泰雅。
“魔能炉内的原初能量，如同尚未塑形的黏土，想激活内在的变化潜能，需要同样的原初能量来引导。”
素申子解释同时亲自演示，他一手按在四足鼎上，另一手向赫西翁示意，对方把随身木杖递出。
这柄丛林法杖并不是多高明的魔法物品，只能给赫西翁提供动植物的定位术、交谈术，还有方便出没山林的行动自如术，都是些辅助性的效果。
可就见素申子握杖在手，四足鼎内绽放出莹莹青光，空气中似乎有丝丝静电涌动，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原初魔能炉内的惰性质料，正在被素申子以特殊方式重新组合。
丛林法杖同时受到细致入微的转变，一套全新的能量运转结构嵌套入内，空气中的静电立刻朝着法杖聚集，肉眼可见的电弧在木杖表面跳动，却没有灼烧焦黑。
片刻之后，四足鼎内能量运转回归稳定，素申子把法杖交还给赫西翁：“你再试试。”
赫西翁刚握住法杖，耳边立刻听到阵阵悠远雷声，神识获得极大延伸，仿佛接入天上风云，平日里需要细细操作的雷电威能，此刻竟是随手可招。
而且还有一股特殊的能量形式，自己过去未曾接触过，他稍加引导，当即朝天施展。
只听得空气响起咔喇喇的撕裂声，一道闪电束从法杖顶端朝天射出，青白色的耀眼电光把周围地面照得大亮。
“我靠，这威力……”厄洛丹大为咋舌，随后朝赫西翁笑骂道：“这下好了，你过去最擅长召雷术，如今总算有一件能发挥你特长的法杖。”
赫西翁表情严肃：“刚才不是召雷术，是闪电束，我以前并不会这道法术，而且还不止这些……”
众人就见赫西翁手中法杖再度放射闪电，好似炸开一团蓬乱丫杈，不断发出尖锐鸣响。
但闪电并非向外无序扩散，而是受赫西翁操控引导，渐渐凝聚收缩，然后落在他的掌中，形成一团闪电球。
维里温尊当即施展侦测魔法，双眼紧盯不移：“法术结构类似于火球术，但完全转化成闪电能量。”
“那应该叫电球术？”厄洛丹有些兴奋：“不管是闪电束还是电球术，到了战场上效果极佳！”
赫西翁将闪电球散去，维里温尊开口询问：“我能否鉴定一下这柄法杖？”
“请自便。”赫西翁坦然递出法杖。
维里温尊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研究，西尔福面带深意地问道：“你搞出这个魔能炉，付出不小代价吧？”
素申子微笑不言，阿芮黛丝当即变色，可她还没开口，泰雅率先闪身靠近，直接抓住素申子手腕，捏住脉搏片刻。
“怎么样？没问题吧？”素申子也不挣扎，见泰雅一脸狐疑地收手，只好解释说：“你们担心过头了，我肯定不会为了制作一个魔能炉，让自己遭受生命的损失。”
“难说。”泰雅话中带刺：“你这家伙一旦认定什么事，行动起来从不跟我们商量。”
维里温尊也说：“这么一件法杖，换做是我，恐怕需要两三个月反复操作，才能确保魔法能量结构的稳定，不可能转眼间就做到。”
素申子直言：“我擅长制作魔法物品，这件事又不是啥秘密。”
西尔福插话道：“圣树时代有些高精灵法师，为了打造强大奇物，通常会献祭自己一部分灵魂与生命力，以此让魔法物品拥有超凡之力。”
“他没缺没少，身体好着呢。”泰雅冷哼一声：“赶紧说吧，你这个魔能炉到底是怎么来的！”
素申子没想到会被众人一致逼问，只好说道：“我从上层位面某处衰败神国中，获得部分神力碎片。然后借助夜风林地的力量，用一棵乌冈栎为基础，打造了这个原初魔能炉。”
芙琳娜有些担忧：“你这么做，是否会引来神明的讨伐？”
“既然是衰败的神国，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来找麻烦。”尽管素申子这么说，在场众人还是半信半疑。
泰雅扫了一圈，眼见众人皆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由她开口：“艾兰，你以后不准再搞这一套了。”
“我连制作魔法物品的权力都没有了？”素申子说笑般问道：“我应该还算是评议长吧？你们这是联起手来，要架空我么？”
“就因为你是评议长！”泰雅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强悍气势：“你不是随便什么人！你的安危关系到整个评议会的未来！你这样屡次冒险，觉得我们评议会是在过家家吗？”
“我没有冒险啊……”
泰雅打断道：“那你为何甩下军队，单独前往彩云行省？”
素申子扭头望向厄洛丹，对方连连摆手：“不是我！是拉里格汇报给她的！”
“我去彩云行省是为了尽快稳定局势，以及跟当地白王塔和低语谷地搞好关系。”素申子只好解释：“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评议会，而且也没有冒险啊。”
泰雅明显已经打听清楚，继续逼问：“驾着巡天车，直接闯入一群法师驻守的迷锁结界，这不叫冒险？跑到蕈人栖息地，跟一群孢子德鲁伊玩心灵感应，这不叫冒险？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跟我们商量过吗？”
素申子确实不知该如何反驳了，只好望向其他人，连连用眼神求助。
赫西翁与厄洛丹都是泰雅的老熟人，很清楚她的性格，齐齐避开视线；维里温尊识趣闭口不谈，米迪达尔则是负手身后，面容严肃，变成雕像一般。
“最先挑事那位，你也不说话吗？”素申子盯着西尔福，如果不是这位太古银龙当众暗示，局面也不会变成这样。
西尔福微笑不语，阿芮黛丝则是略带委屈，双手指头在胸前拨弄：“艾兰，你以后要去冒险，可以带上我嘛，我肯定不会拖你后腿的。”
素申子有些无奈，最后望向芙琳娜，她委婉道：“如今评议会发展壮大，应该要有规章制度，约束高层人员的行为。哪怕是大一些的商会，也有类似讲究的。”
连枕边人都不赞同自己到处跑，素申子这下真没招了，只好说道：“我觉得这件事可以询问一下桑多导师的意见，毕竟他就在千湖行省组织农社，也是相当冒险的行为。”
“桑多那个软骨头，恨不得把你奉为神明！你说什么他都当神谕听！”泰雅先是驳斥一句，随后想到什么，脱口问道：“那个衰败的神国，是你的？”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陷入死寂。
“没必要胡思乱想，如果我有这本事，此刻就不会被你们围起来问话了。”素申子忽然发现，在自己没有关注的地方，这位泰雅姑姑的修为与眼力精进不少，看来她也在暗中修行道法。
见形势不太对劲，芙琳娜赶紧出言调和气氛：“艾兰，你是评议会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大家不是责怪你，而是担心你单独冒险受伤。”
“可是我不能总是坐在屏障城吧？将来也是要指挥军队作战的。”素申子望向米迪达尔，求助般言道：“总司令，你该说话了。”
米迪达尔挺拔如故，只是说：“评议长当然可以率军到前线，但是您不能越过前线，跳到敌军后方。”
“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能保证永远在前方一线？必要之时，就是要插入敌后啊。”素申子说。
米迪达尔正色道：“先前赫尔提跟我汇报，您为了追击柯米里亚，曾经脱离大部队，甚至险些遭遇不测，我不希望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素申子还有一堆辩词，可是想起当初柯米里亚没有急着逃离，而是在最后亮出实力，跟自己斗上一回，还成功驱逐了天界飞象埃法，或许对方就是看出自己脱离大军，有机会反败为胜。
尽管素申子对自己实力有信心，可是评议会其他人受不了他这样弄险。而且素申子类似举动不止一回，大家的耐心都磨没了。
“好吧，我答应你们，起码我的本体，以后不会单独乱跑了。”
素申子仔细反思一番，自己过往行事仍然保有仙家习惯，说得好听叫超然无拘、不羁出尘，说得难听，那就是肆无忌惮、罔顾组织纪律……
“光靠嘴说可不够。”泰雅依旧针锋相对，她在此事上异常坚持：“你将来哪天驾着巡天车自己跑了，谁拦得住你？”
素申子望向在场众人，随后抬手按住原初魔能炉，默运玄功，宝树仙光与八景云篆彼此感应，交相辉映，化作一道灿灿灵符，在半空凝结。
“这是一道逆向传送符文，只要我不被束缚禁制，都能把我召唤回来。”素申子虚托灵符，递到泰雅面前：“不过只有三次机会，在场众人作为见证，我就托付给你了。”
泰雅抬手接住，灵符直接融入她的手背，化作一道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