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北边弓箭手缓缓松开紧绷弓弦，重新上马，在岸边来回观视一阵，随后带着手下轻骑离开。
“石心亲王麾下有这种高手强者，难怪他被称为当代最强精灵。”素申子放下逐光神弓，扭头望向一旁，夏拉斯几乎躺倒在地，脸上还带着惶恐之色。
“夏拉斯将军，你好像认识刚才那位弓箭手？”素申子将对方搀起来。
“他是石心亲王手下最强射手。”夏拉斯心有余悸，身子都挺不直：“几十年前，控制东部多个行省的派涅丝家族与先祖联盟对抗，他们从耶麻台国买了二十多头双足飞龙，打算进攻石心亲王。结果遇上怀德明，被他一口气射杀七头飞龙，连同骑乘飞龙的法师也被狙杀。”
“看得出来，这家伙确实厉害。”
刚才短暂交手，相比起一箭射出千尺距离，素申子能感觉到对方的意志，真就如同箭矢般隔空投来，牢牢锁定自己。
这种超出肉体之外的意志，确实很像神识，不过要更加纯粹，反倒近似于剑仙之辈所追求的剑意了。
神识本为内观身心所得，是超出肉身五官的知觉，内观越深、外察越广。
素申子这样的玄门仙家，以内视腑脏生机为筑基，因此神识擅察物类生机之变，所以更加近似驾驭自然能量的德鲁伊；如果换做是佛门禅修之辈，深耕心念生灭，神识运用可能就会呈现出心灵异能的风格。
而那些打磨剑器、追求人剑合一的剑仙，他们的神识也会像剑锋一般锐利，不仅外邪难侵，而且专擅慧剑斩魔，剑意能穿透坚壁厚垒，甚至无坚不摧。
在此之前，素申子就觉得碧缇诺雅颇有几分剑仙气象，手持凌空剑，隐隐能洞悉敌人破绽，确保剑锋一举贯穿而入，造成无法减免的真实伤害，连泰拉斯奎巨兽都抵挡不住。
如今遇上这位射手怀德明，素申子也有类似感觉，他射出的箭非比寻常，不仅仅是距离超远，还拥有摧破守御的超凡威力，更别说被神识锁定，光靠寻常机动闪避，只怕无法躲开狙杀。
“这家伙居然没有跟着去北边吗？”夏拉斯忍不住催促：“赛柏莱评议长，此地不安全，我们快退到后面吧。”
“夏拉斯将军，你这个样子，要如何充当军队的表率呢？”素申子没有挪步：“如果未来参与北伐，你总不能躲在星沙城发号施令吧？”
“我当然不会躲。”夏拉斯勉力辩解：“可怀德明在石心亲王麾下，有着极高的自主权，他的行动不用完全听从军事长官的指挥，要是潜伏在附近进行狙击，谁都受不了！”
“超过千尺的射击，我也做得到。”素申子淡淡笑道：“如果夏拉斯将军受不了，那不妨把士兵托付给我们评议会，我保证给你训练出一批坚定可靠的士兵。”
此时拉里格几人浑身湿透地走来，素申子示意他们：“看，如果将军身边也有这样的士兵，想来就不用担心怀德明的狙杀了。”
夏拉斯无颜继续争辩，他也晓得形势急转，自己恐怕不太适合未来战场争斗了。
“那就烦请评议会多多费心，尽快安排人手进驻吧。”
……
怀德明把马匹交给下属牵走，自己独自走入一座底座厚重的青石堡垒。
刚来到中庭，迎面遇见一名脸色苍白的精灵女术士，她手持法杖，另一手好似沾满鲜血般艳红，身穿仰齐滨时兴的贴身裙装，露出两条细白长腿，奈何顶着一张薄唇瘦脸，显得有些阴狠。
“怀德明队长，你为何那么快就撤回来了？”女术士质问道。
“无法取胜，自然撤回来。”
怀德明身材高大，肩宽背厚，露出两条粗壮有力的胳膊，手里提着一副近乎与身等高的长弓。坚毅脸庞宛如石雕，没有多少表情。
“就算不能取胜，你也应该多加试探。”女术士声音尖锐地质问：“你知道刚才与你交手的人是谁吗？正是那位赛柏莱评议长！”
怀德明正要走开，听到这话停下脚步：“他居然亲自来到前线了？比夏拉斯大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女术士眼里闪过一抹恶毒：“你难不成是在称赞对方吗？”
“身为一方统帅，前往战场最前线主持侦察，杰多德以前也经常这么干。”怀德明冷淡瞥了对方一眼：“躲在高塔密室之中，靠着晶球探知，只能得到一些支离破碎的情报，终究没法掌握战场的真实状况。”
女术士脸色骤变，抬起血红手指，喝问道：“怀德明！你是仗着自己与石心亲王的关系，要违背军令吗？！”
“莎奈菈女士，我们追风大队只是奉命配合你们血手教团，具体作战有独断决策的权力，不存在违背军令的行为。”怀德明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如果你想试探那位赛柏莱评议长，那就请自己前往战场前线，不要把别人的冒险视作理所当然。”
“你不要忘了，如果不是我们，杰多德根本活不到现在——”
女术士话未说完，只觉劲风袭面，脖子瞬间被大手死死钳住，纤细身子被整个提起。她当场窒息，发疯般挣扎蹬腿，却根本无法脱身。
“这就是我还能继续容忍你的原因。”怀德明的声音如同凶暴野兽的低沉咆哮：“但不要在我面前显摆这份功劳，杰多德更不会成为你们随意操控的傀儡！”
说完这话，女术士莎奈菈耳边风生，她感觉自己被绑上投石机般，狠狠甩到墙壁上，几乎要撞断骨头。
看着高大弓手背影远去，女术士眼中恶毒几乎要化作实质，让她手上血印更加鲜艳。
? 第292章 鹿乘夜风望山来
“你是说，最近有多位客户提取存款，而且都是大额资金？”
香料港总督府内，克莱尔总督坐在长椅上，身材相比过去更加肥胖臃肿，他看着手中表单报告，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茶几对面，同样大腹便便的银行总干事解释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这批客户大多归属于精灵国度几位军阀势力，要么是他们家人，要么是下属商会。”
“都是哪些军阀？”
“除了彩云行省因为贷款尚未结清，按照合同拒绝兑换，蛇纹行省的努尤那将军、千湖行省的夏拉斯将军，还有古樟行省的白鹤联合商会，全都要求提款。”银行总干事语气低沉。
“全是绕着珍珠行省一圈的地盘啊。”克莱尔总督感觉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急着提取存款，分明是要有大动作了。”
银行总干事说道：“这件事我已经汇报给本土的董事会，这么大笔资金的转移和提取，必须要引起警惕！”
“他们要提取现钱？”
“没错。”银行总干事脸色有些难看：“总督大人，您应该清楚，香料港这里并未存有足够数额的交易锭，大多只是在账目上做数字。”
“这几家军阀同时要求提款，肯定是得了评议会授意，一起向我们施压的。”克莱尔总督一抹已经光秃秃的脑袋：“你要是拿不出来，只怕会大大损害东帝国银行的信誉。”
即便有回避侦测的保护，银行总干事还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总督大人，你是否知晓，如今普洛海峡集结了一支舰队？”
克莱尔总督脸色冰冷：“难道又要将珍珠河口变成战场吗？”
“本土对你的绥靖措施颇为不满。”银行总干事直言道：“放任评议会壮大和扩张，破坏了帝国在远东的稳定战略。”
“恕我直言，就算评议会继续扩张，他们总归是要跟帝国做生意的。”克莱尔总督态度慎重：“如果就因为眼下局势，强行派兵威胁，只会将评议会推向敌对。而香料港的地理位置，注定不可能脱离评议会的势力范围。”
“如果没有评议会呢？”银行总干事毫不掩饰：“如今帝国不需要庞大统一的精灵国度，不希望有谁颠覆现有格局。而且评议会不仅与鲁特西亚共和国往来密切，我们发现他们还与阿勒曼尼亚有某种隐秘合作，走私矮人急需的金属原料。”
克莱尔总督面露不满：“你们瞒着我，单独派遣间谍？”
“谈不上什么间谍，无非是通过商业往来获取特定情报而已，总督大人无需紧张。”
克莱尔总督冷笑一声：“你们想要消灭评议会，可之后又打算扶植谁来统治珍珠行省？要真是一片混乱，东帝国银行又要如何保持收益？”
“总督大人是否了解血手教团？”
“听说过，好像是一群疯疯癫癫的精灵术士，信奉一位叫做战争之主的上古神明。”克莱尔总督不解：“他们应该不是试炼之主的信徒吧？”
“的确不是。”银行总干事微笑道：“但战争之主可以作为试炼之主在精灵族群中的侧面。”
“你们打算让血手教团取代评议会？”克莱尔总督微微摇头：“这样恐怕不太妥当，还不如让他们信奉晨星之主。昨天就有本地商人跟我提交申请，打算把一座仓库改造成晨星之主教堂。”
银行总干事露出轻蔑表情：“总督大人不会觉得，晨星之主的信徒是什么热爱和平的人士吧？”
“你很了解他们吗？”克莱尔总督明显感觉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
“我曾在万灵学院研读宗教学与古典学，对宗教历史还算熟悉。”银行总干事面露自信。
克莱尔总督心中暗存不满，但还是说道：“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如何应对精灵军阀。他们派人来提款，你总不能拖着不给吧？”
“所以我希望总督府配合。”银行总干事笑道：“公示这些军阀的违法行为，宣布制裁，给我们扣押资金与财产提供合理解释。”
“合理解释？”克莱尔总督还是没忍住：“我就问一件事，如果那位赛柏莱评议长又杀过来，就坐在你我旁边，你还敢说这些话吗？”
“那位赛柏莱评议长已经出现在千湖行省了，并且与石心亲王的军队发生了接触。”银行总干事举起茶杯示意：“总督大人有必要及时跟进一下消息，否则就要落后于时代了。”
克莱尔总督看着对方那张得意面孔，恨不得将其撕下来踩在脚下。才过去几年，这就忘记教训了？真以为评议会这些年没有半点长进？万一帝国的舰队也打不过评议会，那又该怎么办啊？！
“我尽量配合吧。”克莱尔总督直言：“但我劝你多做些祈祷，盼着女神能够降下祝福，否则这一切努力都要成为笑话。”
……
“我这边还没正式开打，他们就抢先制裁了？真够急的。”
鹿鸣殿内，素申子正在收拾物件，就听到芙琳娜告知东帝国银行实施制裁的消息，以“恢复金融市场稳定”、“保障国际债券持有人的合法权益”、“要求保持财政秩序”等理由，拒绝各地军阀和商会的提款请求。
“他们少了这笔钱，恐怕难以接受吧？”芙琳娜在香料港混迹多年，也算了解内情：“这些军阀将领盘剥士兵，为了保证退路，把大量私人财富存在东帝国银行。哪怕某天战败下野，也能退到租界，靠着存款和投资房产过日子，说不定靠着人脉关系，还能有复出掌权的机会。”
“所以帝国佬还是知道如何掐住军阀们的把柄。”素申子挥挥手，一串炼制药剂的特殊器皿和玻璃导管，就被仙妃们纷纷拆卸搬走。
芙琳娜有些担心：“可是这样一来，那些军阀是否还愿意配合评议会？”
“这笔钱是他们的退路，现在他们没有退路了，那就只能尽力保住自己的地位了。”素申子说：“而真正可靠的地位，又必须建立在军队组织上，这就是我能给他们的。”
如今夏拉斯已经主动接受评议会对他军队进行整编改造，就相当于彻底归顺，早已准备好的典范军已经陆续率队北上。
桑多导师与厄洛丹也在千湖行省开始大规模推动农社组织，尽量争取在播种时节来临前，做好农村土地丈量评级和造册工作。
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等同评议会明确向北扩张，只是尚未发表正式公告而已。
“你也要亲自去千湖行省吗？”芙琳娜见素申子把鹿鸣殿里的许多东西都带走，几乎相当于搬家。
“接下来的战争非同小可，光是靠分身在前线也不够了。”素申子说道：“我会带着浮空山一起北上，务必拿下整个千湖行省。等我站稳脚跟了，你再带着人手一块过来。”
“那屏障城这边该怎么办？”芙琳娜问。
“凯尼斯已经完成研修，目前正在海上。”素申子微笑牵起她的手：“等他回来之后，你指导一下，屏障城就交给他主持。”
“你也很看好他？那我就把工作交给他了。”芙琳娜放心不少，随后投入素申子怀中。
“你们要不要开一局？”泰雅站在门外，看着两人搂在一块，轻咳两声提醒，芙琳娜赶紧松手退开。
“等我离开后，还请泰雅姑姑继续盯紧屏障城和香料港的情况。”素申子嘱托道：“帝国舰队在普洛海峡蓄势待发，他们估计会趁虚而入。我让赫尔提带兵在此留守，亚罗船长已经跟人鱼部族联络好，在海上协助侦察，预警敌情。真到了危急之时，你可以去图书馆请西尔福先生出手。”
“阿芮黛丝那位神神秘秘的亲戚？我记住了。”泰雅上前给素申子整理一下衣领：“照顾好自己，到了战场上，别顾着往前冲。”
……
午夜时分，赤丘山脉上下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即便千湖行省的冬季不算酷寒难耐，却也是生机蛰伏的时节。
桑多盘坐山中树下，默自吐纳、内视己身，忽见一头琥珀灵鹿，四蹄踏着云光彩雾，无声飘然而至，口中衔着一柄黑铁短剑，锯齿状的剑刃，散发着阵阵邪恶灵光，让桑多眉头微皱。
“冒充神明，蛊惑凡人，甚至煽动他们进行血祭。”桑多看着黑铁短剑，没有半点好脸色：“这是觉得战争即将到来，可以从中攫取到利益么？”
沉思良久，桑多正要起身动作，却感应到南方一股庞然气息压来，那感觉就像是温暖湿润的气团，要将冬季寒潮逼退。
这种现象，在常人看来无声无息，好像就是夜里春雨洒落、次日树木吐发嫩绿新芽。可是在桑多导师眼中，自然季节的更替、气候的变化，蕴藏着极其庞大的能量，大到光是整体观测都做不到。
操控天气法术与真正的气候变化相比，简直就是蚁群搬弄砂粒与泥石流的差距。
不过桑多能够感觉到，这股庞然气息并非季节更替的前兆，而是一个体量规格大到极致的超凡存在，正在缓慢靠近赤丘山脉。
仿佛……仿佛有另一座山靠近！
双眼现出一轮碧光，凝炼的感知向外延伸，山川大地铺展呈现，一切动植物类洞观得见，甚至穿透了物质位面阻隔，看到妖精荒野与阴影位面的模糊景象。
而在视野远方，一座并不算显眼的低矮山头，竟是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缓慢靠近，如果不是桑多能够感知到体量庞大的气息，估计会以为自己生出幻觉。
“桑多导师，一段时日不见，您可是变得十分耀眼啊。”
素申子的神识传音随风而至，让桑多导师微微一愣，左右观察片刻，并未看见什么耀眼光芒。
像是预料到桑多导师的举动，素申子的解释随后传来：“强大的意识与感知，向外主动投射，就像是在黑夜燃起熊熊篝火，既能照亮他人，也会显露自己。”
“可是你搞出的动静也不小啊。”桑多导师感叹一句，随即骑上琥珀灵鹿，御风驾云一路向南，很快就瞧见那座有些突兀的山头。
从高空望去，那座山头并不高耸，外围还有四座矮丘，表面还保留大量树木植被，阵阵薄雾水汽在林间飘荡，散发着显著的自然能量。
好在桑多导师早就摸清赤丘山脉一带所有地理环境，否则真要被这座突然出现的山头给骗过去了。
这座山头正沿着没有障碍物的平旷田野缓慢飘行，并未发出任何嘈杂噪音，速度跟普通人慢跑差不多。
瞧见素申子来到边缘平台上，朝着自己挥手示意，桑多导师驾着琥珀灵鹿降下，略带惊叹地说道：“我之前还打算展示新开发的骑鹿飞行，好让大家领略我大德鲁伊的本事。现在看来，我这点成就简直就跟魔法伎俩差不多。”
“桑多导师何必这样谦逊呢？就当这座浮空山是送给评议会的礼物，说不定往后还要指望你帮忙照看。”素申子立刻领着对方入内参观。
“之前厄洛丹跟我说，你制作了一个原初魔能炉，可是他也讲不明白具体有多厉害。”桑多导师一路目不暇接：“看来你的保密做得真好，搞出这么厉害的魔法造物，居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