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倒是丝毫不敢反驳，她咕噜了两声，应该是道了个歉。
随后她就从西尔薇娅的身旁挪了开，好奇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洛林顺着她前进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就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篝火不远处的一处拴桩上，怒角方才还以为没人搭理它而无聊地刨着蹄子，此时它警惕地抬起了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向自己走来的庞然大物。
完了。
洛林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放，市场里那些被怒角撞飞的围栏了。
“噗噜噜——”怒角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脑袋向下伏低，两根大角蠢蠢欲动。
塔拉停在它的脑袋前，歪着头伸出熊掌，轻轻碰了碰怒角的角尖。
怒角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但它居然没做别的动作，只是用不屑的眼神瞥了塔拉一眼。
塔拉又碰了碰它，喉咙里好奇地咕噜咕噜了一下。
洛林看着那头还在用熊掌不停地戳着怒角的巨兽，又看了看居然就那么让她戳的暴脾气羊，慢慢把视线收了回来。
也许动物之间本来就有一套他无法理解的沟通方式。
西尔薇娅也于这时回过头来，她轻巧地在他们对面跪坐下，目光重新看向洛林：“你们杀了那头枭熊？”
洛林犹豫片刻，也重新在篝火旁坐下，点了点头：“它袭击了伐木场的工人，杀了好几个人，我们看到悬赏之后，就过来处理了一下。”
他没有提起战斗的细节，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下结果。
毕竟在一位德鲁伊面前讲述猎杀动物的事情，就跟在一位牧师面前吹嘘自己如何钻教会规章的漏洞一样，都是在作死。
即便对方因为种种原因认可你的动机，也不会喜欢那些细节。
西尔薇娅安静地倾听着，直到最后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枭熊不属于这片森林，它在自然中没有相对应的位置，更没有天敌。你们做了一件对自然有益的事情，我不会为此责怪你们。”
洛林在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虽然被她看出来了自己三人的紧张，但至少她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负面情绪，这就足够了。
他缓了缓藏在左手下，被摩挲得发红的右手食指指节，与一旁的艾琳交换了一下眼神。
既然氛围还算不错，他觉得是时候抛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了。
“西尔薇娅女士。”洛林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的提问听着像是闲聊而不是试探，“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您问我是不是战斗法师的后裔。那时我连这个词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也没办法给您什么有用的回答。”
他说完这句话略微停顿了片刻，借着篝火火光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一下西尔薇娅的神色。
西尔薇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双棕色的瞳孔在篝火的映照下，想两片被阳光照透的秋叶，安静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虽然她仍旧没有开口，但一直在关注她的洛林，却注意到她眼中多了些专注。
这说明她至少愿意继续听下去。
但......
洛林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还会微微向上翘起，配上那一双眼睛，好美......
不对。
他头皮发麻地将目光从与她的对视中脱离，重新聚焦在了眼前的篝火上，感觉心跳异常得快。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他刚刚不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吗？什么时候变成观察她的睫毛了？
洛林觉得自己是受到了某种状态的影响，但他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只要一思考，眼前就会自动回闪出西尔薇娅那张无比精致的脸庞。
他喘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对话上。
刚才那番试探已经让西尔薇娅展露出了一丝波动，但他给的信息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再抛出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信息。
“虽然上次遇到您时我并不知晓，但我们在后来冒险的途中，确实遇到了一些与战斗法师有关的事情。”
洛林决定先试探一下她对战斗法师的态度。
虽然帕特里斯遗迹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缚法咒印的制作方法、战斗法师的传承、甚至那把就背在他背上的制式长剑。
这些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位寻找瓦尔德兰的人追问到底。
但问题在于，他并不清楚西尔薇娅对于战斗法师和瓦尔德兰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她是遗民？是追寻者？还是想要追杀清除瓦尔德兰的人？
在弄清楚这一点之前，把所有底牌一次性摊开无异于赌博。
得先试探一下，而且要用他也不知道的事情试探。
这样说不定还能凭借西尔薇娅的回答，赚上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洛林有了决断。
“因为您上次提到过战斗法师，我就留意了一下这个词。”他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住了适度的困惑，并不再与她的双眼直接对视，而是看起了她的眉心，“但无论是冒险者公会的档案，还是我们沿途经过的城镇，都没有任何关于战斗法师的记载。我们唯一能找到的线索就是——这些人可能与一个名叫瓦尔德兰的古代王国有关，但就连这个王国本身，大多数文献中也认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他停顿了片刻，借着为篝火添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眼西尔薇娅的反应。
那张无比精致的脸庞依旧冷淡，没有什么被冒犯后的波澜。
洛林暗暗松了口气，他用力地闭了下眼，将有些异样的心绪抚平，继续说道：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关于瓦尔德兰到底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后世编出来的传说，我们也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
这段话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最好的话术，配上他恰到好处的疑惑，听着就像一个后辈在向长辈转述自己的困惑一般。
如果西尔薇娅真的与瓦尔德兰有关，这样的困惑多半是她愿意回应的话题。
西尔薇娅安静地听着，过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瓦尔德兰不是传说。”
“这样......”
洛林沉吟着拨弄了一下篝火，让那簇飞起的火星，为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西尔薇娅承认了瓦尔德兰的存在，并且她回答的态度更倾向于“纠正”，这意味着她的立场，似乎更加站在偏向瓦尔德兰的那一侧。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简单得多，自己可以直接为试探道歉，再将话题引导到遗迹上去。
他可不认为刚才那番话里的试探意味，能够瞒过一位活了两百多岁的精灵。
至于西尔薇娅要是对瓦尔德兰抱有敌意该怎么办？
那就先跟着先一起抱有敌意呗。
洛林放下手中的枯枝，抬头看向西尔薇娅的眉心，语气坦然：“抱歉，西尔薇娅女士。我刚才关于瓦尔德兰的那番话，确实有在试探您对态度。毕竟我们只见过一面，在不清楚您对瓦尔德兰对的立场之前，我不敢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给您。请您理解，这不是不信任您，只是我们面对一位「超凡」的小小自保。”
西尔薇娅没有动怒，甚至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旧平淡如初：“谨慎是合理的。”
“谢谢您的谅解。”洛林感激地点了点头，“我们其实在冒险中找到了一个学者留下的研究笔记，他曾经花了多年时间调查瓦尔德兰这个古代王国。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我们偶然进入了一位古代法师的遗迹，遗迹的主人叫做帕特里斯。”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后取下了那柄瓦尔德兰战斗法师的长剑，将其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这把剑就是在遗迹中找到的，它应该就是战斗法师的制式装备。我们也是从这把剑开始，才真正把战斗法师和瓦尔德兰联系到了一起。”
洛林把剑往前递了递，让西尔薇娅能够看清剑的样子。
在她观察剑身的同时，他继续往下说道：“遗迹里没有留存什么资料，我们只知道帕特里斯自称「罪人」。”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
可以说的信息已经足够了，追寻的线索、遗迹的性质、帕特里斯的代号，他只留下了遗迹的位置，作为第二轮交涉的筹码。
如果西尔薇娅真的在寻找瓦尔德兰，那么光是这些，就足够让她开口了。
“帕特里斯。”西尔薇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很慢，像是在边说边回忆着有关的信息，“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自称「罪人」.......”
她沉默了片刻。
“他错过了他的死亡，这就是他的罪。”
“......错过了死亡就是他的罪？”
洛林喃喃自语。
这句话说来平淡，但他却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他隐约意识到，这位木精灵所说的“错过死亡”并不是某种修饰或者哲学隐喻。
她指的应当是瓦尔德兰人，或是战斗法师们某种真实的命运。
只是其中的具体含义，他暂时还无法触及。
“剑在你的手上，所以帕特里斯已经弥补了他的罪过。”西尔薇娅说。
洛林手上还握着那把长剑的剑柄，听到这话神色变得异常复杂。
他想起了那帕特里斯死前留下的那句“善待它”，还有在他封印室内，那如同教导一般口吻的笔记。
传承。
洛林之前就已经隐约有了这个猜想。
但他那时没想到的是，他还帮了那个自困了不知多少年的法师，完成了最后的赎罪。
他此时感觉手上这把剑都重了些许。
洛林深深呼出一口气，将遗迹内发生的战斗说了出来：“帕特里斯将自己转化成了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能量体，并将自己封印在了遗迹内。我们到达后前他将已经被那位考古学家放出了封印，并在我们进入遗迹后袭击了我们，我们被迫应战。”
“他想亲手交出这把剑。”西尔薇娅淡淡地为帕特里斯的行为下了定论，并问出了洛林一直在等待的那个问题，“遗迹的位置在哪里？”
“冻湖镇。”洛林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就在镇子旁边的冻湖崖壁下，冬天水位下降之后，会露出一个刻着奥瑟拉语单词的入口。那个奥瑟拉语的意思是——这里，用奥瑟拉语念出这个词，门就会自动打开。”
西尔薇娅沉默了片刻。
塔拉悄悄挪了回来，趴在了她的腿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提醒她可以在思考时，摸自己的脑袋。
西尔薇娅手落在她的额头上，修长的手指穿过厚实的熊毛，不停轻柔地重复着抚摸的动作。
又过了良久，她终于开口。
“这些信息对我有用。”西尔薇娅抬手探入塔拉脑袋后的小袋子，从中取出了两件东西放在膝前，“我理应给予你们一些报酬。”
报酬？洛林挑了挑眉。
他往旁边倾倒了一下，绕过篝火看向西尔薇娅膝前的东西。
一枚翠绿色的橡树种子，表面温润光滑，隐约能够看到内部流动着细微的绿光。
还有三根用细小藤蔓扎好的嫩枝，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仿佛刚刚才从树上摘下。
西尔薇娅先将橡树种子往前推了推：“这是一枚启蒙树种，将其在土壤种下后的第二天，就可以得到一颗启蒙树。它能够自主思考，并拥有一定的战斗力，能够存在十天，十天后会变成普通树木。虽然战斗力比不上你们杀死的枭熊，但可以用来当做临时营地的守护者。”
她接着指了指那捆嫩枝：“这三根嫩枝嚼碎后可以中和大部分自然毒素，枯萎前都能有效，目前至少还能持续一个月。”
西尔薇娅看了洛林一眼，思考了片刻，又从小袋子中取出一枚胸针。
胸针的造型是一根小巧的暖棕色弯月形鹿角，还有些油脂的感觉，很像是琥珀制成的。
“这枚胸针可以让佩戴者在自然环境中缓慢恢复精力。它不需要法力驱动，并且任何的种族都可以使用。”
她将胸针推到了另外两件物品旁，重新抬起眼眸，安静地等待洛林做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