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靠在了座椅上，抬了下下巴，示意墨瑟。
墨瑟微微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在伟大白河城公爵进驻白河城的初期，我们曾以当时的情况进行过人口推算，那个时候推测，完成河谷地统一之后，三行省的总人口负载量会达到两百万人。”
“这是以当时的主要产粮标准来计算的，外贸、海产这些，三行省之外的资源并没有计入其中，以及‘圣灵’‘大图书馆’的技术革新都没有计算。”
顿了顿，墨瑟话音一转：“但就算是仅仅以两百万人口来计算，也就是，白河行省八十万，荒原行省六十万，裂痕行省六十万的人口数量，也足够诞生众多万人的镇了。”
“万人的镇。”墨瑟环视了一眼蓝宫议事厅的人，缓缓说道：“这个级别人口的镇，在座的，有几位敢说，能够在这种人口级别的镇里，继续‘贵族领主’统治呢。”
? 第389章 皆归于您
康拉德当然敢说自己可以。
白狼城人口最多的时候有三万人。
区区一万人口而已，领主统治也很轻松。
但这是沃尔夫家族。
持续了两千年左右，在同一个城里的统治。
而其他蓝宫贵族呢。
就算是原本作为伯爵的威伦斯特家族，统治的核心城镇绿草厅也一直控制在三到五千人。
其他人口都是以村庄的形式散布在绿苗平原。
而且，整个领地的绿苗平原人口总数也只是保持在两到三万人。
银血家族的银血城堡倒是某种意义上实现了领主的万人统治。
但不说特殊的‘囚禁’状态，就说这万人里面，有很大部分都是和银血家族沾着一些血亲关系的。
原本布莱伍德家族、索恩家族这一批诺琳谷的男爵，更是直接住在庄园里，算上各个佃户，身边核心也只有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口。
领地的村庄更是人为控制人口数量。
原因很简单，领主确实有特权，确实能压人。
但连当初奥瑞利安领，千人左右，都会出现欺上瞒下的执行官。
……不要小看刁民们的贪婪。
领主和刁民都是人，领主们会渴望权力和财富，刁民自然也会渴望权力和财富。
本质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领主接触的‘权力’和刁民们接触的‘权力’表现形态不同而已。
连规训了忠诚的骑士们，也会看利益和权力来效忠。
所以，一旦人多了之后，不可避免会出现目光顾及不到的地方，孕育其他权力者，最后威胁到领主本人。
这还是千人级别，一旦达到万人级别就更不用说了。
以诺琳谷之前土地与粮食供给的比例为例，万人级别的小镇，约莫能够达到种植生产人口与脱产人口的比例约为八比二。
也就是，简单粗暴的计算的话，万人级别的小镇代表着两千人左右的脱产者。
这些脱产的人，不用种地，不用生产，这些事不会消耗他们的精力，那么有多余精力的脱产者会干什么？
就算是裂痕行省土地产粮所需的人口比例达到九比一，万人那也是一千的脱产人口。
而绝对权力的领主，目光所及能看到的，能直接掌控的，顶多也就百多人。
其他的人……
除非是像沃尔夫家族千年的规训，或者如大公国国王级别的暴力。
不然，很难保证领主政治能完美掌控万人级别居住的镇子。
就算是现在的蓝宫贵族里面，也没有哪家贵族能保证，自家的继承人能够做到像康拉德一样，总是嚷嚷着要一个人打十个骑士。
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骑士，在面对三五个精锐披甲战士的时候就会感觉吃力，超过十个人的时候，就只能逃跑。
确实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比如雷火，直接爆了确实能对上百人造成直接杀伤，但到了要用这玩意威胁自己手下人的时候，就已经能宣告自己的领主统治崩溃了。
……就像是那些大公国、王国从内部崩溃一样。
都是下级权力者想要更多的权力之后，让统治崩溃的。
所以，墨瑟一提到万人级别镇的时候，大部分蓝宫贵族都懂了。
“这是……一个新时代正在来临。”墨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说道。
“请容许我再次赞美伟大……公爵。”墨瑟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对着伊恩深深鞠躬。
伊恩眯着双眼，没看墨瑟，只是打量着议事厅里的几个还没听懂，眼里迷茫的白痴。
今天结束之后就会卸任税务大臣职位的邓肯、才刚刚将眼界提升到领主政治的湍流城伯爵诺琳、装作思索模样的城卫官赫克托、一副‘不用和我讲道理，只需要告诉我杀多少人就行’的布雷登、拼命学习的农政大臣科林·贝尔骑士。
墨瑟的声音继续响起：“在伟大公爵的意志下，从诺琳谷时期，就已经在布局的农政和商政，足够支撑万人小镇的出现。”
“足够的粮食物资、足够迅速运转这些粮食物资的道路和商队，这些都是大家能够清晰看到的，甚至埃德蒙爵士，您的军队补给运输，就是运力的显现。”
“所以，由伟大公爵，由我们，由蓝宫贵族们，将会掀起一场时代的变革！”
墨瑟满脸涨红，作为骑士出身的墨瑟，被规训过‘荣耀’的他，对自己口中说出这个词汇，还是颇有些心潮澎湃的。
但伊恩瞥了眼其他人。
海格玛·索恩、埃德蒙·布莱伍德、奥利弗·霍克、多米尼克·霍普金斯、詹姆·威伦斯特、康拉德·獠·沃尔夫，这六个人只是眼里认真思索。
时代的变革之类的荣耀，对他们来说虽然不至于无所谓，但更多的是在权衡利弊。
思索自己和家族能得到什么，思索自己和家族应该做什么。
只有克里斯·马洛和布拉德·西勒沃两人颇为激动。
墨瑟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而这只是基于当初的推算，但是现在，开了海运，庞大的海洋资源、渔猎资源，就摆在那里。”
“还有‘圣殿’和‘大图书馆’，对于土地的育种、选种、积肥、额外添加肥力，还有畜牧养殖的选种配种、熏肉、腊肉、奶酪等等制品的开发，还有玻璃和陶罐储存制造工艺改进之后的腌制蔬菜、水果罐头、果干制造。”
“当然，这些事情对于各位来说，可以私下找对应的大臣官员来了解，但我可以给大家一个直观的数字。”
“白河行省，以诺琳谷地区的土地素质，从伟大公爵最初进入白河城时期，生产人口和脱产人口的比例能从八比二，到现在，能达到七比三。”
“而按照学者们的推算，这些在诺琳谷地区得到成效的政策制度，覆盖到河谷地三行省，整体比例也能达到六比四到七比三。”
“而这，仅仅是以目前的技术能达到的。”
“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墨瑟站直了身体：“代表着，在原本的生产土地基础上，两百万的总人口大概能够达到两百六十万。”
“可是，最重要的是，这只是原本的生产土地。”墨瑟着重强调了这个词汇。
“圣殿的生命圣灵主祭蒺藜，就将原本肥力并不算强的黑岩平原的肥力，通过休耕和作物进行了提升。”
“这足够多出更多的耕地，还有如森幽棘丛这样无法开发的土地，如诺琳谷那样，有很多因为统治原因，没有开发的耕地，还有大海……”
“再加上大图书馆的学者们的提议，除了以上所说的选种育种等等问题之外，改善工具，比如……开放一些钢铁去制造更多的农用工具，将更多的劣马和耕牛下放到下层，让更多无法开发的土地开发出来。”
“至少学者们说，一千万人，并不是河谷地三行省的承载极限。”
议事厅变得有些压抑了。
伊恩看了一圈，只有邓肯一个人高兴。
其他人，连赫克托都眉头紧锁。
人多就意味着事多，脱产者多，两者结合，就变成了搞事的人多。
而人一旦多了，那刁民也就更多了。
尤其是当生产力能让他们吃饱时。
学者们现在迅速挖掘出来的技术，本身就是以往有的。
但为什么没有被使用、没有普及呢？
除了因为没有像伊恩现在这样稳固的权力之外，也是因为，贵族领主们，不需要太多人口。
一旦人口数量太多，撼动了他们的权威，那领主的特权还能管用么？
能够像迪伦一世那样，一个人追着八百重装砍的，有记录的万年里就他一个人。
现在，就算是康拉德这样强大的骑士，也不敢说自己能够一个人一口气砍死一千人不带力竭的。
……这一点，一口气能砍‘三百头猪’的布雷登骑士很有发言权。
而这个级别的骑士，现在整个河谷地，按照伊恩的说法，也只有三个而已。
动用火山岩自然能够效率更快，但问题是，动用火山岩的话，普通人只要掌握了技巧，也能用。
那贵族们权力稳固的根本，骑士与暴力与土地，就被撼动了。
感受着议事厅的安静，墨瑟也坐了下来。
这个数字，他已经皱眉过了，而当时伊恩说……
“一千万人啊，这是属于我的财富。”伊恩语气带着感叹，但眼神平静的环视一圈。
所以，你们考虑的事情未免有些多余了。
“属于我的，一千万人的财富，需要更好，更高效的体制运转。”
“奴隶、佃户雇工、自由民、庄园主、骑士、小贵族、领主、大领主、蓝宫贵族。”
“村庄、小镇、城市。”
“这些都是属于我的财富，而我乐意将我的财富和荣耀以及权力交付给你们管理，我能信任你们么？”
蓝宫议事厅一阵安静。
缓缓地，屁股都没坐热的墨瑟站了起来。
然后是布雷登、赫克托。
再然后是埃德蒙、海格玛、奥利弗、布拉德。
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切财富、权力、荣耀，皆归于您。”
? 第390章 同行
简单来说，就是生产力和人口倒逼政治和制度改革。
散去的蓝宫贵族们，大多数只是在心里确定了这个事情。
而随着他们的离开，在蓝宫大厅举行的宴会也悄然结束。
一个个贵族们或是相约下半场，或者是本身就和某个蓝宫贵族有关系的人，直接前往各自驻地、宅邸、酒馆，等着消息。
并没有多做隐瞒。
人口增长预计将迎来大爆炸，且不会为维持统治而限制人口增长的消息传开了。
不过，这并没有解释那些人的疑惑，他们依然在白河城停留，疯狂开着宴会，一道道信息在飞速交流。
连最严苛的布雷登总督，在这个时候，都没有勒令黑石平原的贵族回去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