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方停着几辆加盖着深色帆布的铁栏囚车,车旁还站着几名身穿灰色法袍的随军法师。
马克西米利安早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猎装,腰间佩着一柄看起来不像装饰用的长剑,见季天出来便迎了上去:
“勇者大人,城防军已经准备就绪 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查封一家非法铸炮厂而已,用得着调动上百名城防军和这么多魔法师?”
马克西米利安如实承认,“用不着,但为免除不必要的疑虑,我们还是想请勇者大人亲自到场见证。”
“那就走吧。”
从白鸥港出发,沿北偏东方向行驶了大半日航程,卡斯特罗岛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露出了轮廓。
远远望去,岛上的植被茂密,西北角有片被人工砍伐过的痕迹,几座灰白色的砖石建筑从树冠缝隙间露出一角,烟囱口还飘着极淡的灰烟。
而在那片建筑群前方,大约三四百步外,一座低矮的岩岬向外突出,恰好将那几座建筑与开阔海面隔开——从海上经过时,确实很难注意到后面还藏着东西。
城防军的运输船平稳地靠上了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栈桥,士兵们有序沿着栈桥登岸,在岛上的空地列好队形。
马克西米利安率先跳下船,接着向勇者小队的众人说:
“勇者大人和各位贵客,请。”
卡斯特罗岛的地形比预想中更加便于隐藏,马克西米利安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介绍道:
“这座岛地势低洼,常年被浅雾覆盖,外来船只很少靠近,是个绝佳的藏匿点。如果没有提前得到情报,就算知道它在卡斯特罗岛上也很难找到入口。”
看来威廉家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只是不知他们是否为自导自演。
众人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凹地时,视野骤然明朗,几座砖石结构厂房矗立在凹地中央,铁质大门紧闭,铁门前站着两名身着深色短衣的守卫。
当他们看到从灌木丛后涌出的城防军士兵时,当即展开反击,并有人转身试图往厂房内冲去,却被几名随军法师提前施放的束缚术禁锢在了原地。
查封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利落。
城防军士兵从铁门两侧翻墙而入,不过片刻间便控制住了所有关键通道。
厂房内的工人与监工被从各自的位置上揪了出来,聚拢在厂房前的空地上,双手抱头蹲下。
随军法师进入主厂房后,很快便有了收获,几门尚未完工的新式火炮被从半成品堆中拖出。
炮管表面的铸造工艺精致,膛线工整,与之前在海盗船上见过的如出一辙。
季天走近其中一门火炮,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纹路走向均匀平整、没有明显的手工锻造痕迹,这样的工艺水准确实不是普通铁匠铺能够达到的,放外面,说是矮人打造的他都信。
“这间厂子的规模不算大,但设备精度很高,应该有一个更庞大的供应链在为它提供原料。”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他旁边,听他这么说便接过话头:
“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尽早查封,以免更多的货物流出去。”
“厂里的工人一共多少人?”
“清点出来的有七十四名,加上监工和几名管事,总共八十三人。”
但季天的目光在扫过那些被捕工人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兽人。
这座工厂里被抓捕的全部都是人类工人。
这并不正常。
在南境海域,兽人是最常见的廉价劳动力:身体素质好、耐劳、工资低。
狮牙城那种自由港里兽人随处可见,白鸥港的码头上也有不少兽人搬运工,而这里居然无一例外全是人类。
难道幕后主使另有目的?
他偏头看向奥菲莉娅,她正站在角落里观察那些被抓捕的工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微微摇头。
季天将疑点记在心中,继续观察。
查封的收尾工作井井有条。
城防军将现场所有工人、监工、几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头目逐一绑好,押上巡逻艇。
所有火炮部件被仔细清点后登记造册。工厂的账册、合同、往来信件被搜出来,装了整整三只木箱。
艾琳娜嘀咕道:“动作真利索,好像演练过很多次。”
季天看着那些灰头土脸、低头不语的人类工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威廉家族真的想掩盖什么,他们确实可以做到,但现在做的这一切更像是在季天面前演一场“我已经尽力配合调查”的戏。
难道他们并不太在意这所谓的军工厂暴露?
回程途中,莉莉丝蹲在船舷边,望着一艘已经拖在船尾的炮架被浪花拍打,忽地回头问道:
“师傅,那座工厂的工人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你也注意到了?”
“当然了,莉莉丝虽然是魔族,但也知道在南境这边的工厂里,兽人干活又便宜又肯出力,而那座工厂里居然连一个猫耳朵都没有,好奇怪的。”
这就属于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了。
回到威廉庄园时,午时刚过。
正午的阳光将庭院的石板晒得发烫,庄园门口的石阶前,管家已等候多时,他见季天等人走近,躬身道:
“勇者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另外,您昨晚在晚宴上随口提过的那位‘老黑’已经被我们请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季天脚步顿住,扭头看向马克西米利安。
这位威廉家的大公子正在与一名城防军军官低声交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管家的这句话。
“我过去看看。”
偏厅陈设比正厅简朴许多,窗户半开,海风裹着草木气息吹来。
“老黑”坐在桌前,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但绑法看起来比治安所的规矩很多,没有勒得很紧。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件深灰色短衫,肤色黝黑,头发乱蓬蓬的,几缕灰白发丝贴在额角。
单从外表看,他和街上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搬运工没有区别。
老黑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见季天进门,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对方腰间那柄圣剑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季天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这名叫大黑的中间人欲哭无泪,好好的当一个黑中介时什么事都没有,没想到都打算金盆洗手了,还会被抓起来。
“勇者大人,我只做中间人,不碰货啊!”
“我不关心你碰不碰货,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252章 依旧“金子般的心”
“勇者大人您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趁着对方拍马屁的功夫,季天回头示意奥菲莉娅用占卜术判断对方有没有主观或客观上说谎的嫌疑,随后严肃问道:
“你对接的那些军火厂的原料从哪里来?成品往哪里去?你跟谁接头?”
老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什么军火厂?什么原料?勇者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
“私贩军火可是死罪,我们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对此可是懂得很。”
他说得信誓旦旦,季天看了奥菲莉娅一眼。
她正安静站在窗边,指尖抛起枚金币又接住,随后朝他微微摇头。
没说谎。
看来对方还是个老江湖啊。
季天又不由得怀念起曾经搜魂起手的岁月。
哎,看来只能来点手段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老黑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桌上的茶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桌布。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老黑被这掌吓得肩膀一颤,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
“知道知道!我不过是帮几个商人朋友介绍了一些海上干活的人手,再帮一些手头紧的船长找些短工……都是些正当的苦力活,都是正经营生!”
正当个屁!一个地下黑中介还好意思说什么正经营生?
季天都快被对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什么商人?”
老黑的声音越发心虚起来,目光游移:
“就是、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商人……”
“大点声说,再说谎别逼我不客气!”
“奴隶商人!”
怪不得。
季天之前听老黑说“不碰货”,还以为是不碰军火,结果对方说的“货”是指奴隶。
身后的艾琳娜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语气比季天更直接:
“你不知道《第三版废除奴隶贸易法》几年前就颁布了吗?”
老黑一听这话,反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腰杆子竟然直了几分: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条法案里写的明明白白:【禁止贩卖人类、精灵、矮人】但兽人不算人!我介绍的都是兽人活计,法无禁止便可为,我们做的都是合法买卖!”
呦呵,看样子还是真的懂法。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套属于自己的逻辑闭环,声音都高了几分:
“而且这世道不容易啊!王都那帮老爷的新法案一出来,多少人没了地、没了活路,那么多兽人涌进城里跟人类抢活干,本地人哪竞争得过?我把他们安排到岛上做工,那也是给我们人族弟兄们减负!”
季天冷不丁问了句,“你把他们送到海盗手上,和让他们死有什么区别?”
老黑愣了愣,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刚才的话也是他编出来的。
能赚钱就够了,谁管他那么多?
当然,这些是不能明说的。
正当他打算痛彻心扉地忏悔一番,好让向来以仁慈善良的勇者大人看出他有颗“金子般的心”,最后放过他,却见季天没再跟他废话,朝门口的护卫招了招手:
“押下去吧,先关着,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
老黑被拖出去时还在喊冤,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季天揉了揉眉心:“去地牢看看那几个管事招了没有。”
地牢建在主楼地下二层,石墙厚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被押回来的几名管事被分别关在地牢的不同隔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