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轻轻一推。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掌心荡出,无声无息,向洞口扩散。
波纹触及洞口的瞬间,那层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切都安静了。
洞内的“咕咕”声停了。
风也停了。
树叶不摇了,草不晃了,连空气都如同凝固般。
那种安静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洞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接连炸开。
那声音从洞穴深处往外蔓延,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像一阵密集的鼓点,在洞穴的墙壁上来回弹跳。
莉莉丝踮起脚尖往洞口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新鲜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血腥味,从洞口涌出来,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
“师父……你刚才那一掌,打死多少?”
“没数。”
“大概呢?”
“一百多吧。”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连爬树都不会。
“师父,我想学这个。”
“好,日后教你。”
季天没有走进洞穴。
他站在洞口,人皇幡在腰间自动展开,黑色的幡面在无风的空间里猎猎作响。
一道又一道淡绿色的魂魄从洞穴深处飘出,像一条条被牵引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幡面。
魂流的数量很多,多到莉莉丝能清楚地看见那条发光的绿色河流,从黑暗的洞穴中涌出,汇入那面黑色的旗帜。
魂流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变细、变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缕。
人皇幡上的符文亮了好几次,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
幡面边缘那枚黑色的魂印又深了一分,从墨点变成了米粒大小。
季天皱了皱眉。
“不够,看来还是效率太低。”
莉莉丝凑过来,“一百多只还不够?你这幡到底要多少魂魄才能喂饱?”
“万魂。现在才六百多。”
莉莉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看着那面黑幡,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师父,这山里还有没有别的狗头人巢穴?”
“有的。”
“那我们继续找?”走了几步,她忽的又想起了什么。
“师父,你刚才在洞口说的那些话,就是‘不是我害了你们’那个——你以后每次杀魔物都要说一遍吗?”
“看心情。”
“能不能换一套词?比如‘今日送尔等往生极乐,来世再做良民’?”
第28章 小挪移术
西岭山脉,暮色将至。
季天从第三个狗头人巢穴中走出来的时候,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震颤,幡面上的绿色光纹又亮了几分,像是吃饱了在打嗝。
身后,莉莉丝正蹲在洞口,对着一只还没死透的狗头人补刀。
她在用一根不知哪捡的树枝戳它,嘴里还念念有词:“让你抢我吃的,让你抢我吃的……”
季天头也没回,“走了。”
莉莉丝扔掉树枝,小跑着跟上来,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师父,今天杀了多少?”
“三窝哥布林,两窝狗头人,一只岩行蛛,外加零星魔物若干。魂魄总数,三百有余。”
莉莉丝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暗红色,林子里开始暗下来了,树影拉得老长,风也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潮气。
她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是真的困了。
逃难大半年,她养成了“天黑就找地方躲起来”的习惯,因为魔物怕光。
夜里活动的魔物比白天多十倍,而她除了催眠自己什么都不会。
现在虽然有了师父,但身体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师父,咱们今晚住哪?山里有没有那种……干净的、不漏风的、没有蜘蛛网的山洞?我不挑,真的,能躺下就行。”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睑在往下垂,睫毛一颤一颤的,已是昏昏欲睡。
可她还在强撑,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用“我很精神”的表情掩盖“我已经困成狗”的事实。
季天答道:“回旅店。”
莉莉丝愣了一下,“回旅店?科尔德城那个?离这里好几十里地呢,走回去天都亮了……”
季天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如同撕开了一匹看不见的绸缎。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他的手心向外延伸,呈不规则的人字形,边缘处泛着幽蓝色的光。
裂缝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那是一种比起黑夜更纯粹、更绝对的黑暗,像是被谁用刀子剜去了一块空间,露出了底下的虚无。
冷风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那风不刺骨,却让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莉莉丝的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她的嘴巴还张着,眼睛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
“这是什么!?您徒手把天撕开了?!”
季天的语气平淡,“空间裂缝,通往科尔德城。”
他迈步跨进裂缝。
灰色的身影在蓝光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被那片绝对的黑暗吞没。
莉莉丝站在裂缝外面,嘴唇发白,手指攥着斗篷的系带,指节咯咯作响。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理智告诉她:进去,师父在里面,他还能害你不成?
本能告诉她:跑,那是空间裂缝,那东西连魔界大祭司都不敢轻易去碰,你进去会被撕成碎片。
恐惧告诉她:你已经被吓尿了,只不过现在是固体状态,看不太出来。
“快点。”季天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似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裂缝。
她的身体穿过那道裂缝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挤压,有种“自己正在被折叠”的错觉。
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体当成一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信封里。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随后她踩到了硬实的地面。
睁开眼睛。
廉价旅馆,她的房间,那张床,那面墙,那扇窗户。
窗外是科尔德城的街道,暮色中的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脚踩着地板上那块缺了一角的木板——她早上出门时还踩过它,记得它会在左脚落地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
“吱呀。”
果然。
她转过身。
季天站在她身后,正把那道裂缝重新合拢。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抹,裂缝就像拉链一样被拉上了,蓝光熄灭,黑暗消失。
然后什么都没了。
就好像刚才那道裂缝从来没有存在过。
莉莉丝的膝盖软了。
她扶着床沿慢慢蹲下来,双手撑着床板,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像一道瀑布挂在悬崖边上。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
“这么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表情看着季天。
“师父,您刚才那个……叫什么?”
“小挪移术,可以让自己在百里内已经走过的地方穿梭。”
莉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小!?你管徒手撕裂空间叫‘小’?那‘大’的是什么?把整个城市搬走?”
季天想了想,“差不多。大挪移术可以持城跨国,一步千里。只是消耗太大,以我现在的实力维持不了多久。”
莉莉丝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他,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又带回来的猫,眼神里写满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师父,你们人类的魔法……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我在魔界的时候,听说过空间魔法,但那需要法阵、需要魔晶、需要好几个大法师一起施法,念咒念到嘴抽筋才能打开一道勉强让人通过的传送门。你倒好。”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撕东西的动作。
“——‘刺啦’一下,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