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黑色的人潮如决堤的洪水,从山岗上倾泻而下,淹没了第三军团一道又一道防线。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在溃逃。
理论上,只要军心不乱,即使没有魔法师团的辅助,已经与魔族交手过多次的第三军团士兵还是能短暂抗衡那些天生善战的魔族的。
可问题就在于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在他发出指令前就被泄露了出去,似乎是某些人故意为之,全军人心惶惶,已成衰兵。
他们被自己人算计了。
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军,撤退吧。再打下去,第三军团就没了。”
麦克沙哑着开口:
“传令兵。”
“在!”
“鸣金收兵。全军向科尔德城方向撤退。辎重不要了,伤员能带就带,带不下的……”
他顿了顿,“留下吧,让他们和我一起为军团的撤退争取时间。”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麦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铜锣声在战场上响起,清脆而急促,穿透了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第三军团的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有的如释重负,转身就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跑;有的已经跑不动了,只能跪在地上,等着命运降临。
魔族的追击没有停止。
兽人战团踩着溃兵的尸体继续推进,炎魔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燃烧的通道,弓骑在侧翼来回穿插,将试图集结的军官一一射杀。
第三军团从“溃败”变成了“溃逃”,从“溃逃”变成了“屠杀”。
科尔德城城墙上,大牧首站在箭塔的最高处,望着远处那片燃烧的荒原。
他的银白色头发在夜风中飘动,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一名圣殿骑士团的军官单膝跪地。
“大牧首,第三军团……败了。”
“我知道。”
“勇者小队已经回城,是否要让他们——”
大牧首打断了他,“不必,勇者小队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需要休整。今夜,是军方的仗。”
军官沉默了一瞬,又问:“我们是否要出兵接应?”
大牧首也有些犹豫。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圣殿骑士团的主力部队不在这里,贸然接应反而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关闭城门,拉起吊桥,不许任何人进城。”
军官猛地抬头:“大牧首!城下还有我们的人——”
“如果魔族混进来,科尔德城就守不住了。”大牧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第三军团的残部绕城而过,往东面撤。我们会从城墙上给他们提供远程掩护,但城门……不能开。”
军官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起身跑下箭塔。
大牧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愿圣光……原谅我们。”
荒原上,溃兵们像潮水般向东涌去。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断后,每个人都在拼命跑,跑向那座城门紧闭的城市,跑向那个拒绝他们进入的地方。
身后,魔族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兽人的喘息声、炎魔的脚步声、弓骑的马蹄声。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试图收拢残兵:“这边!往这边跑!不要挤——”
一支淬毒的弩箭从黑暗中飞来,钉入他的后颈,他从马背上摔下去,被溃逃的人群踩在脚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头炎魔正在他身后不远处,火焰在夜风中拉出长长的轨迹。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炎魔没有看他。
它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震得地面发颤,热浪烤得他脸上生疼。
它走过去了。
年轻的士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燃烧的荒原,看着那些再也跑不动的战友,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
城墙上,火把通明。
城墙下,战火纷飞。
而他,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去。
…………
科尔德城内,冒险者协会二楼。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
他的圣剑靠在桌边,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梅森坐在椅子上,抱着法杖,脸色苍白。
他们刚回到科尔德城不久,正准备休息,却得知两军突然开战了,第三军团还在溃退。
“我们已经刺杀了敌军总指挥,已经尽力了,我们只是勇者小队,不是勇者军队,无法干涉这种规模的战争。”她似是看出了勇者在想些什么,宽慰道。
亚历克斯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了:
“可是,我是勇者,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62章 无悔的选择
他又想起那年在教会藏馆看到的东西。
那时他刚拔出圣剑不久,被请去圣城接受“勇者培训”。
培训的内容无非是礼仪、历史、魔族谱系之类的东西,枯燥乏味。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藏馆地下二层的那排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每一本都裹着厚厚的皮革封面,书脊上用烫金的古文字写着书名。
负责带路的老神父说,这些是历代勇者的手记,完全是他们自己写下的、关于与魔王战斗的真实记录。
亚历克斯抽出第一本,封面上写着:“第三任勇者——索伦·雷德蒙。”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
“我解放了圣剑。我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我还是做了。”
“那一战,我的魔力被抽干,记忆开始模糊。我想不起母亲的样子,想不起故乡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记。但我不后悔,因为魔王死了,王国保住了。”
“现在我坐在教会为我准备的房间里,笔在手里,纸在面前,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圣剑把我的生命力当成了燃料,烧得差不多了。我只想在最后留下几句话——给后来的勇者。”
“不要轻易解放圣剑。但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要犹豫。因为总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亚历克斯当时只感慨万千的将书放回书架,抽出了第二本。
“第七任勇者——塞西莉亚·冯·哈布斯堡。”
字迹清秀,但后面的几页变得潦草、歪斜,仿佛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挣扎着写下最后的遗言。
“我杀了魔王,圣剑断了,我赢了。但我的记忆从十五岁开始变成了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勇者的,不记得队友们的脸,不记得……为什么要当勇者。但他们告诉我,我是勇者,我拯救了王国……这大概就够了。”
“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温暖,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它越飘越远。”
“今天,我终于连那个梦也记不清了……我害怕。(这行字被涂抹掉了,但还能看清大概在写什么)”
亚历克斯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但我是勇者,我不后悔。”
他闭上书,放回书架。然后抽出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大同小异——【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杀死魔王,被世人奉为英雄,最后在鲜花和众人的簇拥中死去。
有的连手记都没来得及写完,只有几页残章。
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封面上只写着“第……任勇者”。
但几乎每一本的最后,都有类似的一句话:
“我不后悔。”
亚历克斯将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将书架钥匙递给老神父,“我看完了。”
老神父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所看到的这些,都是战胜了魔王的勇者写的,至于那些没有战胜魔王的……你难道不怕吗?”
亚历克斯想了想,还是道:“害怕,但该来的总会来。”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远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金发染成暗红色。
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他不去,科尔德城会怎样?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战局:第三军团已经溃败,魔族前锋军士气正盛。
城内的守军不足,圣殿骑士团的主力和其他军团远在千里之外。
第一个可能:第三军团的残部拼死抵抗,城内的守卫和冒险者共同守城。经历巨大牺牲后,他们撑到了援军到来。城保住了,但城墙下会堆满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人类的。
第二个可能:城破了。魔族涌入,大牧首打开贤者之冠的封印。被动能力在极短时间内让周围的所有生灵全部变成疯子,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被疯狂笼罩的荒原。
第三个可能:大牧首心善,没有释放贤者之冠。魔族长驱直入,西境沦陷,魔王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王都。战争会继续,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城市变成废墟。
三种可能,没有一种是他想看到的。
亚历克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敲得很慢,仿佛在称量自己生命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圣剑。
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他知道圣剑真正的力量——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换取足以横推一切的力量。
代价是记忆、魔力、生命力,以及……他自己。
梅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亚历克斯,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在想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