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这里可以说是他的兴起之地。
现在，他已经是高阶新入者了，再次站到这里，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他和克拉拉走在花园里，比较沉默的走了一段路，重新打量者以前这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那棵雾都梧桐还立在草坪中央，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在高处几根细枝上挂着几片褐黄相间的残叶。
山茶比前几天开得多了一点，几朵白花开在背风处，点缀着梧桐旁边的风景。
他们在碎石小径上慢慢走着，克拉拉没有立刻问联合外勤的事，只是挽着罗素的胳膊，走了好一段才轻声说：
“下周三学院有个小型文献展，就在图书馆二楼。你要是不走的话，我还能带你去看看。”她没等罗素回答，自己先笑了，“算了，我知道你听不进去。”
罗素张了张嘴想说话，克拉拉却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准说‘看情况’。”
罗素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成一个有些抱歉的笑。
克拉拉松开他的胳膊，在路边停下来，仰起脸望着他。
阳光透过梧桐枝照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她额头上，一闪一闪的。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她忽然说着，“不是很危险的事，但很重要，对马上就要走的你来说，也许刚刚好。”
罗素问是什么事。
克拉拉往图书馆方向看了一眼，又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边走边说：
“我发现了一件很小的东西，被锁在图书馆的旧物间里。本来这种小事我早就该处理了，可它最近总是在晚上发光，还有声音。我去看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它带出来。”
“发光？”罗素偏过头看她，“是什么东西？”
“是一本没有书名的小册子。”克拉拉解释道，“就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下面，我还以为是谁落下的笔记本。可它昨晚又开始莫名奇妙的发出蓝色的光。”
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胸前的珍珠胸针，“我爷爷说过，那种颜色的旧东西，最会挑人了。”
罗素没有多问。
他很清楚，克拉拉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帮忙。
她既然对罗素说了这件东西的事情，又非要在今天带他去看，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而罗素自然不会不去，他也很好奇是什么事情。
话到这里，两人也差不多把这个小花园逛完了。
路过那个所罗门王石像的时候，罗素稍微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所罗门王……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次自己去各各他，说不定会获得更有价值的线索，明白自己所背负的使命，以及那个血族长老说的各个太阳纪的问题。
罗素更好奇的是他究竟在这个局里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所罗门王石像前面的那片空地，两个月前，他就是在那里，在道斯教授的帮助下，完成了启蒙仪式，成为秘启灵息的新入者，现在，他已经快成为从业者了。
真是时光荏苒。
他现在的位阶和心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么青涩了。
罗素的思想飘了很远很远。
克拉拉几次想说话，看着罗素的侧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的样子，又遏制住自己想要说话的欲望，抿着嘴静静地走在罗素旁边。
慢慢的，过了片刻，两人终于离开花园，走到图书馆了。
进入图书馆后，罗素看了眼周围认真学习的学生们，无声地感慨了一下，然后跟着克拉拉的指引，往她说的那个旧物间走去。
图书馆的旧物间在底层东侧走廊尽头，平时用一道铁栅门锁着，除了管理员和少数老师，没人会专门过来。
走廊里堆着一些破旧的书架和废纸箱，一股很浓的旧纸张味混着樟脑气息从深处飘出来，让克拉拉皱了皱眉头，不过罗素倒是没什么感受。
他在东区呆惯了，那里的味道可比这个味道难闻多了。
虽然他的西比尔的小屋里，有他从卡特维尔德那里进了很多货的熏香，将那里的气味收拾的很宜人，让他每次从外面的街道进入小屋都觉得心旷神怡。
罗素站在克拉拉后面，看着她。
克拉拉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轻巧地打开铁栅门，朝罗素招招手。
罗素跟着她走进去，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旧物间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架子一格格地摆着破损的书籍、褪色的地图、半截烛台、断腿的墨水瓶、几卷发霉的羊皮纸。
屋子正中有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堆还没整理的文件夹。
窗户被厚布遮着，只有一条缝漏进一点光，照在空气里的微尘上。
克拉拉蹲在墙边，把最底下那层杂物慢慢往外挪出来。
罗素站在她身后，已经打开了灵视。
视野里，墙角那片区域里确实浮着一层蓝色灵光，那层灵光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感。
“在这里。”克拉拉直起身，从杂物堆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矮桌上，几下拆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是暗蓝色的硬纸，没有书名，只在内页的右下角用字写着什么。
罗素凑过去，还没看清，那本小册子忽然从他手中自己往外跳了一下，就像被不知道哪里的风吹起来了一样。
紧接着，一道淡淡的蓝色光从纸页间漏了出来，还带着一种细微的嗡鸣。
罗素下意识地往前挡了一下，把克拉拉拦在身后。
可那本小册子只跳了两下，又不动了，蓝光也暗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克拉拉轻轻抓住罗素的手腕，说道：“你看，它一见你就动。”
罗素没接话，他心里很疑惑，办那个册子捡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只竖眼。
那只眼用蓝色线条描成，眼尾上挑，眼仁里画着一道钩。
罗素翻到第二页，画的是两条交叉的蛇。
第三页，是一扇半开的门。
第四页之后全是空白。
他翻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页，才又看见一个符号。
和克拉拉刚才说过的一模一样，是一颗八芒星，星中央写着一个单词，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拼出“觉醒”的意思。
克拉拉站在他旁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你能看到多少？”
“四张有画的，其余都是白的。”
罗素说。
他转头看克拉拉，发现她正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每次只能看到第一页。”克拉拉轻声说，“那只眼睛。后面全是空的。”
她有些落莫的笑了笑，“我把它当成信物带过一夜，可它没有认我。”
罗素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翻到那颗八芒星那一页，用指尖在那颗星上轻轻一按。
蓝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
光从星中央漫出来，慢慢地沿着纸纹向四周扩散。
他忽然觉得掌心一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书里面爬出来，要爬到他的掌心上面。
他想起来了。
这是辉光与秘启的双生印记。
克拉拉说得对，它确实在等人。
可它等的也许不是他，而是他身上带着的某样东西。
罗素抬手在领口一摸，在这里，他带着一枚辉光护符，是他上次一并在蒸汽行会兑换的启蒙材料，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觉醒辉光灵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把册子合上，然后把领口的护符拉出来。
银链子绕在他的指间，小圆牌贴在封面上，忽然振了一下。
八芒星的光芒像被什么点着了，从纸面上浮起来，在两人之间悬成一团淡蓝色的火星，又慢慢落下去。
那本小册子里的嗡鸣声终于停了，蓝色的光缓缓黯淡，最后只剩下封面下角一行极小的字，上面写着。
等准备好以后，就把它打开。
罗素和克拉拉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今天不该打开它。
或许要等他回来。
或许要等另一个比今天更合适的时刻。
从旧物间出来，罗素帮克拉拉把铁栅门重新锁好。
她站在门口，把那本蓝皮小册子抱在怀里，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太阳已经爬上来了，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两人回到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坐下。
克拉拉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过来，说：
“我早上本来还在想，要是你拒绝我了怎么办。现在好了，连它都知道留不住你。”
罗素侧头看她。
克拉拉没哭，只是眼睛亮亮的，晶莹剔透，但她强忍着没让眼睛里的泪水流出来。
她忽然坐直身子，将罗素手里的辉光护符躲过去，在上面附着了一个她们家族秘传的术式，又塞回罗素的衣领下面，掌心在他心口上贴了一下，说：
“它会替我看着你的。”
罗素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比那枚护符更让他觉得胸口发烫。
他看着克拉拉说到：“我会回来的。等回来，我们把它打开。”
克拉拉笑着点头：“说好了。”
“说好了。”
紧接着，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钟楼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这道声音，也在提醒着罗素改动身了。
罗素站起来，把克拉拉也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