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坐船,也没有坐火车。
他只是沿着旧路,一点一点走回来。
从南边来。
从海边来。
也从那些已经冷掉很久的地方走来。
外套还是那件黑色的,只是洗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已经褪了色。
肩上的帆布袋也还是旧的,袋角磨得发白,肩带缝过两次。
他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变化。
至少镜子会这么说。
可罗素自己知道,他已经和年轻时不一样了。
他看东西的时间越来越长。
路边一盏坏掉的灯。
一个站在车站门口等人的老人。
一家关门的铺子。
他都会看上一会儿。
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记住。
帝都的空气还是带着煤烟味。
只是现在煤烟少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汽车排出的黑烟和汽油味。
新世纪已经来了。
街上的人还没有完全习惯。
有时候一辆汽车从身边驶过,人群会本能地往两侧散。
罗素走过桥。
走过已经拓宽的街道。
走过那些他曾经认得很熟,如今却完全换了模样的房子。
东区就在前面。
可他走进去以后,第一感觉却是陌生。
旧烟囱少了很多。
一些低矮的房子已经拆掉。
原本狭窄的巷子被拓成马路。
斯特普尼街铺上了柏油。
路面平整得有些不真实。
罗素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以前这里下雨,泥水能一直漫到鞋面。
现在连坑都找不到几个。
他继续往前。
然后看见了西比尔小屋原来的位置。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商店。
很大的玻璃门。
明亮的灯。
玻璃橱窗后摆满了包装整齐的商品。
门口还放着音乐。
很轻。
和过去的煤气灯、马车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罗素在门口停了几秒。
他没有进去。
那里面当然不会再有西比尔的椅子。
不会有嘎布每天擦个不停的铜门铃。
也不会有咕嘎嫌弃水太凉,抱怨洗澡麻烦的声音。
那些东西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他站在那里。
还是觉得耳边响起了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
很轻。
叮。
也许真有。
也许只是记忆。
罗素没有回头。
他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朝哈姆雷特公墓走去。
公墓还在。
只是更破了。
东侧的铁门已经歪了一边。
罗素侧着身子进去。
草长得很高。
雨水和落叶积在碑缝里。
许多墓碑已经倒下。
有些名字连一半都看不清。
罗素没去看其他地方。
他径直往西北角走。
七十六号碑还在那里。
他蹲下来。
墓碑上的字已经很淡。
雨水、风和苔藓把石头磨得发花。
罗素用手指一点一点擦开表面的泥。
直到那些字重新露出来。
西比尔。
斯特普尼街灵媒。
他帮助过很多人。
1890年11月。
最后一句已经只剩几道浅痕。
罗素把手指停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带橘子。
也没有带花。
他只是坐下来。
背靠着墓碑。
天空慢慢暗。
远处能听见泰晤士河上的汽笛。
一声。
隔很久。
又一声。
罗素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跟死人说话。
现在也还是不知道。
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风从河边吹过来。
草丛一起倒下。
片刻后又直起来。
罗素睁开眼。
“我回来了。”
他说。
没有别的话。
天黑下来以后,他才站起来。
膝盖已经有些麻。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然后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开始走了。
只是有的人比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