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人显然很吃这一套,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了回应。
有人说觉得震撼,有人坦白说没怎么看懂,有人说宗教大法官说的其实有道理。
气氛不用预热,已经自己热起来了。
“好,那按咱们的老规矩,大家自由讨论!”
社长坐下来,打开自己面前的小本本。
他刚坐下,就有一个学生站起来说道:
“我读完这章之后,跑去问我那个在神学院的朋友,‘耶稣到底有没有权利沉默?’我朋友当场把我当异端骂了一顿。”
全场哄然大笑。
笑完后,又有另一个学生站起来问道:
“伊万(书里的一个角色)说这一章是他自己写的,可《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那这一章到底是谁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伊万?”
这话一出,底下更热闹了。
有人喊了一声“这是套娃!”。
社长把头从笔记本上抬起来,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个叫框架叙事。”
于是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渐息时,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说话之前先犹豫了一下,双手在身前交握着,声音不像前头那几个发言的人那么响亮。
“我的祖母一生都很虔诚,每周都会去教堂,从不间断。晚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后几年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了,但她却认得十字架,每次看到十字架,她都会安静下来。”
她盯着桌面,“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信仰,也许只是因为那是她这辈子重复得最多的动作。”
她说完后,整间讨论室安静了几秒。
社长在这片安静里重新站了起来,他没有总结什么,只是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说道:
“这位同学刚才说的,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
第38章 自由和面包
“祖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却认得十字架,这到底算信仰,还是习惯?
耶稣在那一章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在沉默什么?”
他把问题抛出来,然后坐了回去。
安静被打破了,但没有人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罗素左手边的路易莎·哈灵顿站了起来。
她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说道:
“也许他沉默,不是因为默认大法官说得对,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理一旦被说出来,就会变成另一种大法官。”
路易莎顿了一下,“他不想让自己的话变成新的面包,被分发下去,然后又被要求跪下来吃。有些东西只能用沉默来传递,比如他最后的那个吻。”
话音落下,几个学生同时点了头。
路易莎坐下后,罗素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消化她刚才那句话,右手边又动了一下。
克拉拉·阿什利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手轻轻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道:
“面包没什么不对,饥饿的人不需要沉默的真理,他需要食物。
大法官的错不是给了面包,是把面包变成了锁链。
耶稣拒绝把石头变成面包,是因为那时候他面对的是撒旦,不是一群快饿死的人。如果台下坐着的全是饥民,他还会拒绝吗?”
她停了一下,给大家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如果他还会拒绝,那他跟大法官其实在做同一件事——替别人做选择。”
她说完后,原本只是安静听着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声逐渐响起。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之前没发过言的男生举了下手,没等社长点他,自己站了起来。
他穿着件洗旧了的灰色外套。
“我有个问题,可能跟陀思妥耶夫斯基没关系,也可能有关。”
他显然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有点紧张,“我们现在坐在这儿讨论大法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作者摆到大法官那边了?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里,大法官说的话我们全听到了,基督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我们听到的全是大法官的理由。
基督那边,我们只知道他吻了他,这不公平。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么写的,他让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讨论一个我们其实根本没听到的东西。”
他挠了挠后脑勺,发现好像没有人要打断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在说宗教,我家里没人信教,我也不太懂。但我在想,比如我们家那边的工会,每次开会,会长说上一大篇,我们听完都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有一次会长不在,我父亲那帮人自己聚在一起,没有人在上面讲话,就是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我才发现,大家其实都有话要说,只是平常没人问,或者说,问了也没用,因为规则不是他们定的。
那个会长是不是跟大法官差不多?我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有人替你把话说完了,你就懒得自己想了。
可能他也不是想骗你,他就是觉得你没有那个能力,但你真的没有吗?”
他说完后,耳朵有点红,快速坐了下去。
整间讨论室又安静了。
大家都变得若有所思,刚刚那个同学的说法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路易莎·哈灵顿又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儿说:
“你刚才说,所有解释真理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真理本身。
不管是教会、工会,还是任何一种告诉你‘你不用再想了’的东西。”
她没有看克拉拉,但她的措辞显然在回应她之前的话,也在回应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
“但我在想另一件事,大法官在故事里说,大多数人承受不了自由。
他把面包给了那些人,然后他们跪下来吃了,这是错吗?
如果他不给,他们连跪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自由很宝贵,但饿着肚子的时候,自由是奢侈品。
有些人就是天生需要被别人告诉该做什么,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她继续说道,
“所以大法官自己承担了那个角色,他代替所有人做了选择,然后被骂了几百年,这大概就是牧羊人的代价。”
克拉拉·阿什利在她说完后,轻轻接了一句:
“代价是他替人选的,不是人自己选的。
你刚才说大法官替别人承担了角色,但没有人问过别人愿不愿意被他承担。
也许那些人需要的不是面包,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可以自己站起来,哪怕试一下,哪怕只试一次。”
她转过头看着路易莎,问道:
“你刚才替牧羊人说了话,那谁替羊说?”
路易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没有继续争论,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分歧就悬在那里,没有标准答案。
而整间讨论室里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分歧的存在。
自由和面包,沉默和话语,基督和大法官,可能并不是一道选择题。
罗素坐在两人中间,一句话没说。
不是因为他插不上话,而是因为他在这场讨论里,得到了一些与他的生活相关的启发。
克拉拉说的是对的,他上周还睡在绳子旅馆,他知道饿着肚子的人没有余裕去考虑自由。
但路易莎也是对的,如果当初他等着别人给他面包,他就不会对道斯教授死缠烂打,不会去布莱克书店敲门问有没有翻译的活。
他这一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选的,包括今天坐在这里,参加一个他从没参加过的读书分享会,听一些并不熟悉的人争论一个关于上帝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园里,道斯教授对他和路易莎说过的话。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认为蒸汽行会做的事是一种背叛,一直想要恢复人类与生俱来的神圣天赋。
眼下这场争论,不就是那个问题的翻版吗?
大法官指责基督,正因祂把人最想要的三样东西,奇迹、秘密和权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人,留下沉重的自由交给人选择。
大法官认为,绝大多数人类承受不了自由的重负,他们会把自由交到强者手里,换取面包和安宁。
这在神秘学世界里是真实的写照。
绝大多数人选择不知道,把对未知的恐惧和探索的任务交给蒸汽行会、人智学会这类组织,自己安心过普通生活。
而真正踏上超凡之路的人,却必须背负维护这个秩序的责任与迷失自我的风险。
第39章 触动
从这个角度看,大法官不是在批判基督。
他只是在揭示一个关于人性的冷酷事实,那就是大多数人不需要真理,需要的是稳定。
罗素把目光从桌上移开,扫了一眼还在热烈讨论的人群。
蒸汽行会让普罗大众活在理性的、可预测的、科学能解释的世界里,是出于善意。
而那些反叛者则认为这是背叛。
两者之间的争执,本质上就是自由与面包的争论。
他又回想起路易莎·哈灵顿和克拉拉·阿什利的争论,突然品味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路易莎·哈灵顿明显是认可现在这个秩序的,而克拉拉·阿什利……
他念头一动,打开了【灵性视野】,看向坐在自己右边的克拉拉·阿什利。
视野里,克拉拉的以太体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灵光。
【辉光】。
她果然是超凡者!
她刚刚说的话,就是在表达对现行秩序的不满,认为蒸汽行会等组织不该独断地替全人类做决定。
他刚收回灵视,克拉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猛地向左侧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