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侧头看了一眼罗素,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好怎么对付他表哥了吗?”
“自尊心强的人,说好话没用,威胁更没用。”罗素慢慢地说,“但给他一个心服口服的台阶,他就会自己下来。”
“什么台阶?”
罗素微微一笑:“给他一个他完不成的任务就行。”
第95章 定标
“完不成的任务?”马修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不知道罗素又想起了什么鬼点子。
他认识罗素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每次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大概率会让在场的某个人后悔自己刚才太自信。
一段时间后,咕嘎终于把药剂店内的环境收拾好了。
他从最后一排货架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满意地扫了一圈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药瓶,然后转向罗素和马修,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嗓音宣布:
“好了,现在带你们去找我表哥。”
罗素没有急着动身,问道:“你表哥平时住在哪里?有没有一个你们俩都熟悉而且不会被人类打扰的地方?”
他解释道:“我们这么一群人去洗衣房不太合适,哈里斯太太这几天本来就睡不好,半夜听到洗衣房有动静,八成会拎着扫帚冲出来。
而且洗衣房是她的营生,未经允许半夜闯进去,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表哥住的地方在一个地下管道里,跟我来吧,你们俩。
他应该还没到,因为他出门前一般要照很久的镜子。”
“行,就去那边,你带路。”
罗素和马修对视一眼。
马修挑了下眉,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跟着罗素和咕嘎从药剂店正门走了出去。
咕嘎领着他们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
巷子两侧的旧公寓楼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全是碎石子和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
马修在黑暗中好几次差点绊倒,罗素嘲笑着伸手扶了他几把,自己倒是走得很稳。
【全躯增益】强化过的腿部肌群让他在这种崎岖路面上行走不至于失去平衡。
咕嘎在巷子尽头找到了一座废弃的旧水泵房,门缝宽得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
咕嘎从门缝里一溜就进去了,罗素和马修只能侧过身,一点点往里蹭。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他们沿着水泵房内部一段坍塌的检修梯往下爬,便到了一处宽敞的地下空间,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咕嘎时不时在前面停一下,回头看着两人,免得罗素和马修跟丢了。
弯腰走过一段通道后,一片由废弃砖石和木板拼成的半圆形巢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巢穴中央有一尊青铜鼎,鼎旁边是一面用碎镜片和旧铜框拼起来的镜子,镜面有几道裂纹,但被擦得很亮。
看来咕嘎说他表哥出门前要照很久的镜子,这句话并不是夸张。
在罗素和马修的视线中,一只棕仙正站在镜子前面,用他那双细长的手指反复整理自己那件棕色粗麻布衣服的领口,左扯一下,右拉一下,又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
他从镜子反光里看到有人进来,先是看到了咕嘎,然后看到了跟在咕嘎身后的两个弯腰驼背的人类。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警觉。
“你们是谁?”
他盯着罗素和马修,话却是对着咕嘎问的。
他大步走到咕嘎面前,抬手在咕嘎脑袋上敲了一下,手法很熟练,显然是经常做这个动作。
“我不是说了不要随便相信人类吗?你的警惕性怎么这么差?”
咕嘎捂着被敲的地方,辩解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那个洗衣房主人请来的救兵,想把你赶走,跟以前那些人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这还不是坏人?”嘎布跳起来,在咕嘎肩膀上捶了一拳,“而且你不能把人带到我们家里来啊!你让他们在外面等不行吗?”
咕嘎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两秒,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也是哦。”
嘎布一脸无语地转过身,不再搭理他。
罗素和马修站在巢穴边缘,这个巢穴比他们想象中的宽敞一些,虽然棕仙身材矮小,但他们站起来含着胸刚好能顶到头皮。
看着面前这两只棕仙的谈话,罗素和马修面面相觑。
嘎布走到罗素和马修面前,叉着腰,仰头看着这两个人类。
他的身高只到罗素腰部上一点,但在这间屋子里,他才是站得最直的那个。
“你们就是那个女人请来的帮手?是灵媒、牧师,还是驱魔师?”
罗素摇了摇头,“都不是。”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嘎布把手从腰上放下来,交叉抱在胸前,“你们想把我赶走?那些所谓的驱魔方法对我没用。
烧薰衣草、撒圣水、请牧师来念经,这些花样我见得多了,顺带一提,薰衣草闻久了还挺舒服的。”
他恨恨地说道,“那个女人羞辱了我,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马修在旁边听完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道:“不是,谁羞辱你了?人家好心怕你冻着,给你织了一件斗篷和袜子。
你知道哈里斯太太那台缝纫机多旧吗?踏板上的漆都磨光了,她踩着那玩意儿一针一线给你做了一整套衣服,还在便条上谢谢你这几天帮她整理。
你呢?你把她洗好的床单全撕了,熨斗扔到街上,你说她不尊重你,你尊重过她吗?”
嘎布抱着胸,不为所动:
“我需要她怕我着凉吗?我在管道里住了那么久,从来没人给我送过衣服,我也没有冻死。
而且她在纸条上写了‘可怜的小家伙’,我才不可怜!我每天过得很好,她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她的衣服?”
马修气笑了:
“你半夜未经允许跑到人家店里,人家没找你麻烦都算好的了,还给你送东西,你不喜欢就算了,把衣服扔回她门口也比撕床单强。
你倒好,还反过来报复她,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对不起,我不是人,我是棕仙。”
“我管你是什么。”马修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你信不信我揍你?”
“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嘎布不甘示弱,把交叉在胸前的两条手臂放下来,两只光脚在地上一左一右分开站稳,摆出一个随时奉陪的架势。
罗素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伸手拉住马修的肩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马修,要揍我们可以去外面揍,这里连腰都直不起来,我们还没出手他们就已经钻进管子里了,优势太大了。
先把这件事解决了,等出了这个水泵房,我们再想办法收拾他们。”
马修嘴角抽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
“我就是看他不爽,故意说一下,你看他那副样子……”
另一边,咕嘎也拉住了嘎布的袖子。
他踮起脚尖,在嘎布耳边悄悄说:“表哥,别跟人类作对,跟人类作对没有好下场的,你忘了上次那个人在家里放了好多捕鼠夹把你脚夹伤了吗?
这次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新巢穴又得搬家了。
而且那个鼎搬起来可沉了,咱们可有好多东西都放在里面呢。”
嘎布同样凑到咕嘎耳朵旁边,用更低的声音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嘿,放心吧,我又不傻,我专门欺负那些寡妇、老人和小孩,像这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我怎么可能跟他打?我就是嘴上过过瘾。”
总之,两边都在非常愤怒的气氛下,奇怪又同步地变得平静下来。
刚刚拍袖子撸胳膊的那股火药味,仿佛从未存在过。
罗素见两人都安静下来了,开口把谈判拉回正轨:
“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只要你输了,就答应我们永远不去骚扰哈里斯太太,并且给她道歉,怎么样?”
嘎布歪着头看着罗素。
“我为什么要跟你玩?”
罗素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不想好好解决的话,那我就只能去蒸汽行会告状了,说你们不守规矩,擅自骚扰人类,还影响人家做生意,到时候他们派人来调查……”
咕嘎和嘎布听到“蒸汽行会”这个词的时候,忽然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就像小孩子在院子里闹得太疯,忽然听到有人说“你爸回来了”。
显然,这个词语代表的东西比所谓的驱魔仪式更让他们忌惮。
罗素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蒸汽行会那本《非人种族识别图鉴》上既然印着棕仙的词条,行会自然也和他们的族群打过交道。
就算咕嘎和嘎布自己没有亲自去蒸汽行会登记过,他们的亲戚、同族或者曾经一起住过的长辈,也一定有人被行会找过。
他们一定知道蒸汽行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
“好吧。”嘎布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玩什么游戏?我答应你,但要提前说好,不能是我根本不会做的事。”
罗素环顾了一下巢穴四周。
嘎布的收藏品散落得到处都是,靠墙的角落里有好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颜色和质地各不相同。
每一块都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他想起咕嘎刚才说他表哥出门前要照很久的镜子,一个连衣领皱半寸都不肯出门的家伙,果然把自己的布料也收拾得一丝不苟。
“你不是喜欢布料吗?咕嘎跟我说,你收集了很多。”
罗素指了指靠墙那几摞布料,嘴角微微上扬,“这样,你把你所有的布料都拿出来。
然后,你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将我弄乱的布料重新按颜色分好,就算你赢。
你要是能做完,我们现在就走,以后绝不干涉你在这片区域做任何事,哈里斯太太那边也随你处置。
你要是输了,就去向她道歉,以后不准再往她床单上泼肥皂水了。”
嘎布顺着罗素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几摞精心叠好的布料,然后仰头看着罗素,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自信:
“你要看我叠布的效率,你是认真的吗?行,你说的,别反悔,到时候输了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咕嘎听完也愣了。
他本来以为这个人类有什么特殊之处,结果他提出的挑战竟然是跟棕仙比叠布?
他眨了眨眼,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看着罗素。
马修站在旁边,他已经猜到罗素要用什么方法了,肯定跟他在药剂店内用的方法一样。
这样的话,嘎布就算再熟练,肯定会失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