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面容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手中的天平依然棱角分明。
喷泉底座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写着：“真理不因沉默而消亡。”
喷泉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石制日晷，不过这个日晷只起装饰作用，因为不远处的教堂里有个钟楼，每整点都会报时。
广场四周环绕着一圈铸铁长椅，椅背上镂空的花纹已经被无数倚靠者磨得圆润光滑。
长椅旁边立着几棵修剪整齐的伦敦梧桐，树冠在午前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一群鸽子正围着长椅啄食。
西侧和南侧是一排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灰砖白窗，黑色铁栏杆将门前的半地下室与街道隔开。
广场周围的公寓楼不算最高端，因为西区那些带私人花园和门童的豪宅才是真正的顶级，但在布鲁姆伯里区，这些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住所了。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学者、律师、医生和高级职员，楼下停着出租马车，有的还有汽车。
这里和东区那些外墙斑驳、窗户糊着旧报纸的公寓楼完全是两个世界，不仅仅是建筑的差异，更是生活方式的差异。
在东区，一栋同样的公寓楼可能会塞进十几户人家，每户只有一间房，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
而在这里，一户人家可能拥有整栋楼，一楼是书房和会客厅，二楼是卧室，地下室里还有专门的厨房和储藏室。
广场上的行人穿着也反映了这个区域的特点。
男人大多穿着深色长外套、马甲和白衬衫，领口系着领结或领巾，头戴高顶礼帽或圆顶礼帽。
女人穿着长裙，裙摆刚好离地，肩上披着羊毛披肩或短斗篷，戴着装饰有缎带或羽毛的帽子，手套是出门必备的配饰。
偶尔能见到几个穿着学院校服的年轻人，衣领上别着学院的徽章，胳膊下夹着课本或手稿，脚步匆匆地穿过广场朝图书馆或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翻着一份《韦瑟福德时报》，他的皮鞋擦得很干净，看起来像是个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两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子从咖啡馆里出来，一个戴着深蓝色的手套，另一个帽子上别着一小簇干花，她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笑声被喷泉的水声盖过了一半。
广场上偶尔还有推着手推车的小贩，卖烤栗子或旧书，但他们不会像东区的流动摊贩那样高声叫卖，只是安静地守在喷泉旁边，等着顾客自己过来问价。
罗素穿过广场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日晷。
他没有停留，穿过广场西角，朝有轨电车站走去。
从吉尔街到蒸汽行会总部的路线他很熟悉了，沿着吉尔街往北走到罗斯广场，在广场北角坐有轨电车往西，穿过布鲁姆伯里区最繁华的几段街区，到与西区交界处下车，再步行几分钟就能看到那栋挂着“卫生与工业安全监察署”铜牌的五层灰砖大楼。
电车站就在广场北角，站台上已经等了几个人。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职员正在看怀表，一个抱着纸袋的老妇人靠在站台栏杆上，纸袋里装着一截法棍面包，顶端露了出来。
没过多久，电车从街角拐了过来。
车顶的导电杆擦过架空电缆时迸出一小簇蓝白色的火花，在灰蒙蒙的空气中一闪而逝。
帝都有轨电车是近年来才兴起的公共交通工具。
车身由铸铁框架和木质车厢拼装而成，车顶有一根长长的导电杆连接着上方的架空电缆，行驶时会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车厢内部空间不大，两侧各有一排硬木长椅，中间是供人站立的过道。
罗素跟随人流上了车，电车上的人形形色色。
但多数时候乘客都是沉默的，各自望着窗外，或者低头翻着手里的报纸。
罗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也看向窗外。
由于车窗通常蒙着一层薄灰，所以窗外的景象看起来像被加了一层灰调滤镜。
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去，罗斯广场的喷泉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栋楼遮住了。
电车驶过几站后，在布鲁姆伯里区与西区交界处停靠，他站起来，穿过车厢中间站着的几个乘客，跳下车朝蒸汽行会总部走去。
罗素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嵌铁大门，走进蒸汽行会总部一楼的外厅。
周五下午，这里是整个布鲁姆伯里区最忙碌的角落之一。
毕竟名义上它是“卫生与工业安全监察署”。
这一点，墙上贴着的公共卫生告示、排队窗口上方挂着的“工厂排污投诉受理处”铜牌、角落里那台咕噜作响的老式蒸汽饮水机……都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这个伪装身份。
在普通市民眼中，这里和帝都任何一个官僚机构没什么两样，都是要排长队、填表格、然后被告知“等通知”，下次再来时发现上次的表格已经找不到了，于是再填一张新的，就这样。
罗素又认真看了一下，外厅的面积大约有两个学院膳厅那么大，天花板很高，悬着几盏新式的碳丝电灯。
这种电灯据说是最近才投入使用的，听说灯泡里细细的碳丝能发出比煤气灯亮堂得多的白光，晚上会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不过在阳光正盛的中午，显然还没有投入使用，因为这种灯泡的寿命很短，只有几百个小时，换一盏的成本够买好几罐煤气了。
大概也只有这种不差钱的官僚机构才舍得用吧，反正电费又不是从哪个人的工资里扣。
以上，都是罗素一路走来在路上或者电车上听到的周围人的闲聊和抱怨。
罗素没有多看电灯几眼，毕竟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又不稀罕，比这更高科技的他都见过呢。
第114章 一百一十一个工时
他的主要感受是今天人真的很多。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旧木长椅，但此刻早就坐满了。
没抢到座位的人只能靠墙站着，或者蹲在角落里，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继续填。
一个穿粗呢短大衣的码头工人蹲在墙角，用一支快要没墨的铅笔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写字，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旧羊毛外套的妇女，怀里抱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被外面的冷风冻得通红，此刻正揪着母亲围巾上的流苏往嘴里塞。
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产绅士，大概是被派来帮公司跑腿的职员，坐在长椅最靠边的位置上，努力让自己的膝盖不要碰到旁边那位刚从屠宰场下班的工人。
正对着大门的就是办事窗口。
一共五个窗口，每一个后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几乎都要出了门。
窗口后面坐着穿灰蓝色制服的女打字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黑色的打字机，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动作机械而熟练。
窗口上趴着各种各样的人正吐着唾沫星子大声跟打字员吼叫，打字员的表情十分不耐烦。
两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调查员从侧门快步穿过大厅，手里拿着文件夹，步伐虎虎生风，衣领上别着齿轮汽笛徽章。
他们穿过排队人群，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这种制服的调查员穿过外厅是常有的事，在这里排过队的人都见过。
罗素没有在大厅多做停留。
他沿着侧廊往里走，拐进通往内厅的那条走廊，把身后嘈杂的打字声和排队声都留在了身后。
内厅和外厅之间的那道门是一扇厚重的暗色橡木门，他推门进去，然后，外厅所有的喧嚣在门关上的瞬间全部消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进入内厅后，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
和外厅相比，内厅要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这也正常，内厅是给超凡者开放的，而超凡者的数量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更何况，超凡者自身的骄傲让他们也会刻意保持一种较高的素养，以示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
暗色的木地板取代了外厅的黑白格地砖，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被木头本身吸收了大半。
内厅几乎没有窗户，采光主要靠天花板上的几盏老式的煤气吊灯。
整个内厅大概只有外厅的一半大小。
正对着楼梯口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帝都全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近期异常事件的记号，东区那边几乎被扎满了。
罗素注意到斯特普尼街附近钉着一颗橙色的图钉，位置就在西比尔占卜店门口，应该是前天紧急征召后留下的标记，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取下来。
也许是费恩·阿德莱的报告还没写完，也许是行会打算继续观察会不会产生后续影响。
地图旁边就是那块任务公告板。
公告板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是械法部用特制的炼金装置打造的，可以和帝都所有分管办事处的公告板实时同步。
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磁钉压着任务便条：白色是E级，蓝色是D级，黄色是C级，橙色是B级。
罗素走过去大概扫了一眼，白色和蓝色占了绝大多数，基本上都是寻人、探查异常、协助低风险外勤等等，都是热忱者和新入者常接的活。
黄色的便条只有零星几张，橙色的目前一张都没有。
公告板前站了两三个人，看到罗素过来，只是扫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商量他们刚才就在讨论的组队细节，罗素只听出来他们在合计一台便携式帷幕发生器的工时分摊。
他稍微看了两眼，没有再细看。
因为他打算先确认工时到账没有，如果到了的话，先把进阶冥想法兑换到手，然后再来回看有什么顺手能做的任务。
于是他转身朝楼梯后面的后勤办公室走去。
罗素走到楼梯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推门进去。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士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就是埃玛·霍金斯，蒸汽行会总部后勤与物资管理处的负责人，或者说唯一的常驻职员。
罗素之前兑换地图和图鉴时已经跟她打过交道了。
“霍金斯女士，我来看看我的工时到账了没有。”
“哦，帅气的小伙子，我对你有点印象。”埃玛·霍金斯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你昨天是不是来过？”
罗素点了点头：“是的，昨天说我的工时还没有统计完毕，我今天来看看。”
他把自己的铜质勋章掏出来递过去。
埃玛·霍金斯接过勋章，将它放在桌角那个刻满符文的金属板上。
勋章刚放上去，金属板凹槽里的炼金刻痕便自动亮了一下，勋章上的齿轮图案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
大约一两秒之后，金属板表面浮现出一行数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读数，重新抬起头来：“克劳利先生，你现在有一百一十一个工时。”
一百一十一个工时？
罗素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前天晚上那场紧急征召之前他有十一个工时，也就是说那天那件事等于给他加了一百个工时。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多，因为他也没有参考系。
“能给我一张兑换的清单看看吗？”罗素说。
他打算看看这一百多个工时是什么水平。
“可以。”埃玛·霍金斯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递给他。
罗素翻开目录，快速扫了一遍。
第一个大板块是冥想与灵息，包括基础冥想法、进阶冥想法，还有启蒙之后对应灵息的专门冥想法等等。
进阶冥想法能帮他打通五个基础的灵息中心，需要二十个工时，这正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他又看了一眼专门的冥想法，需要四十个工时，但那是启蒙之后的事了，现在先不做考虑。
第二个板块是书籍与知识。
第115章 知识付费
他之前兑换的帝都灵性区域分布地图和非人种族识别图鉴就在这个分类。
往下翻，《术式记录入门》，三十个工时，详细讲解术式原型的结构、节点定位、符文书写规范及常见错误范例。这正是他昨天在阁楼里发愁的东西，就是拿到了记忆消解术的术式原型，却不知道怎么具体地用什么方法把它写到纸上。
《超凡世界基础概论》，十五个工时，蒸汽行会官方编写的入门教材，涵盖灵息分类、位阶体系、五大常见灵息的部分职业路径概述及行会的基本法规，也是他目前最缺的。
《西大陆超凡组织名录》，二十个工时，收录了西大陆主要超凡结社的公开信息，人智学会和新纪元都在里面，还有其他几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