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不行,不能急。她咬住牙继续温炉。
可是温着温着,她就开始忍不住了。既然炉温已经起来了,是不是可以稍微敲一下?
就轻轻修一下边,先生说不能猛锤可没说不能轻轻敲吧?她就轻轻敲一下,最多算提醒一下模具。
米娅觉得这个逻辑很有道理,于是她试着把右上角那个鼓起来的地方敲平一点。刚敲第一下,框架抖了一下,她心里一慌,又补了一下。
这一补左边漏了,她立刻去堵左边,下边又鼓起来,米娅一急起来干脆抡起想象里的锤子一通修。
下一瞬间,整个铁模轰的一声在她脑子消失。
她睁开眼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响,好像是真有一只铁锤砸在了脑壳里。
“……我没猛锤啊。”她小声替自己辩解,但房间里没人回答她。
中午的时候,格蕾丝和米娅在实验塔门口碰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米娅先开口问道:“你……成功了吗?”
格蕾丝沉默了一下,说道:“没有。”
米娅原本想笑一下,可看到格蕾丝的脸色,最后只是挠了挠头,把那点庆幸咽了回去,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实验塔门口短暂地沉默。
她们都以为,昨晚听懂了先生的话。可真正无人看管地练起来,才发现慢不是嘴上说一句慢。
格蕾丝轻声说道:“我在最后闭合的时候急了。”
米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好温炉,结果还是敲了两下。”
“几下?”
“……可能不止两下。”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
米娅立刻辩解:“但是我一开始真的没敲!”
格蕾丝抬头看向实验塔顶层,那里窗帘拉着毫无动静。
米娅小声问:“先生是不是知道我们今天会失败?”
格蕾丝沉默了很久。
“也许。”
“那他为什么不来提醒我们?”
格蕾丝看着实验塔上的在白天变得普普通通的暮光藤,轻声说道:
“因为有些失败,必须自己经历一次,才知道先生说的慢到底是什么意思。”
米娅低下头,她忽然觉得昨晚先生说的温炉,或者可能是让她学会忍住不去乱锤的意思。
格蕾丝也低头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一日自主练习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一:急于闭合,导致精神结构失稳。
失败原因二:急于修正,导致边界连续崩塌。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上一行:
“先生今天没有出现,疑为刻意保留失败空间给我们。”
米娅凑过去看了一眼,疑惑问道:“失败空间?”
“嗯,”格蕾丝合上笔记本。
“旧魔法课上,失败会被立刻纠正、批评、记录,最后变成退学通知书上的一行字,我想你也清楚这个才对。”
她看向米娅,
“但先生没有这样做,他让我们失败了一次,但也没有说什么,这或许也是先生的目的。”
米娅听得怔住,她想起自己以前每一次实训事故,每一次失败之后,老师们都会立刻皱眉、叹气、记录,然后告诉她:泰勒小姐,你不适合继续学习魔法。
可今天没有人这样说,她失败了,但先生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人跑到她面前否定她。
米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说道:“那我明天再试一次。”
格蕾丝点头:“我也是。”
实验塔顶层,乔瑟夫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完全不知道自己因为睡懒觉,已经在两个学生心里完成了一次高深的教育实践。
下午醒来时,乔瑟夫心情不错。
他睡到了自然醒,没有学生敲门,马尔科也没来送文件,连什么阴阳怪气的气氛都没有!
这是他穿越以来少有的美好上午,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自主练习日固定成每周七次。
不过一想到下周的展示课,他的好心情又差了几分,展示课总得糊弄过去。
他磨磨蹭蹭地来到下一层的办公室,拿起羽毛笔准备草拟一份听起来足够高深的展示课说明。
标题他都想好了,要么就是《新魔法初期结构稳定性训练观察报告》,或者叫《法术位结构稳定性优先原则与低外显阶段观察报告》。
至于内容?
总之他先写几句“新魔法不是旧魔法,所以不能以旧魔法的释放效果评判,学生资质特殊,需要更长观察期,过早追求施法会破坏法术位稳定,展示课只能展示理论模型和练习记录,不宜强行施法”之类的。
反正学生本来就不可能真练出什么东西。
他越写越满意,简直完美,就算下周她们什么都放不出来也能解释成新体系尚处结构观察阶段。
乔瑟夫蘸了蘸墨水,正准备继续写下去,没想到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念叨他。
算了,应该是没睡够。
哎,好想跑路。
就在乔瑟夫认真考虑南方庄园到底该买带葡萄园的,还是带鱼塘的时候,办公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手里的羽毛笔一顿,这个时间点,会来找他的通常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马尔科送文件,另一种是更糟糕的人。
“请进。”
门被推开,马尔科抱着一摞文件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勤快笑容。
“乔瑟夫先生,打扰您了。这是下周实验塔耗材申请表,还有协会那边刚送来的展示课流程确认单,需要您签字。”
乔瑟夫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是第一种。
他放下羽毛笔,重新恢复大魔法师该有的从容姿态。
“放下吧。”
马尔科把文件放到桌上,正准备退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乔瑟夫面前那张刚写了标题的羊皮纸。
《法术位结构稳定性优先原则与低外显阶段观察报告》
“格兰瑟姆教授,”
他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敬佩,
“您已经开始准备展示课材料了?”
第十四章:展示课,从报告开始
他明明是在准备展示课糊弄材料,下周展示课上,如果格蕾丝和米娅什么都放不出来,他至少可以提前拿出一份看起来足够厚又正式还能让人听完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报告。
到时候谁要是问“格兰瑟姆教授,您的学生为什么没有完成任何有效施法?”
他就可以说“新魔法体系初期,不宜以旧魔法的外显释放作为唯一评价标准。”
再加上什么“结构稳定性观察阶段”、“低外显阈值”、“个体化进度差异”、“过早释放会破坏法术位成型”之类的补充说明。
一套话下去至少能把场面拖过去,只要场面拖过去,他就还有时间继续想别的办法。
比如拖到季度报告,协会审计之类的,天气转暖了南方庄园降价他总能找到办法拿钱跑路。
总之,人生在世,能拖一天是一天,但这种话显然不能对马尔科说。
于是乔瑟夫点了点头说道:“只是一些初步整理。”
马尔科听完,神情顿时肃然起敬。
竟然还只是初步整理?马尔科想起学院里那些老教授。
要知道,学院里那些老教授们每次展示课前所谓的准备材料,不是从学生成绩表里抄几段评语,就是让行政处帮忙把去年报告换个日期。
更有的,连课题名称都懒得改,交上来的文件里还能出现上一任学生的名字。
最离谱的一次,某位教授在火系实训课展示材料里,写着“冰霜凝结术训练阶段总结”。
当时,行政处的书记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教授,您的课题是火系……”
那位教授沉默了一会,面不改色的表示:
“那把冰霜划掉,改成烈焰不就好了吗?”
行政处又提醒他,后面还有“低温环境适应性”几个字。
老教授眼皮都没抬:
“那就改成极热环境适应性,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吗?”
马尔科当时站在旁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所谓皇家魔法学院神圣不可侵犯的学术尊严,有很大一部分,全靠他们行政处在誊抄文件时的疯狂粉饰和手下留情。
教授们负责高深莫测,行政官们负责把他们的高深莫测狗屁不通的梦话翻译成审计组看得懂的废话。
纵观整个帝国魔法界,真正为学术项目进度操碎了心的,可能只有行政处。
所以马尔科对那种愿意提前准备材料、主动梳理课题、甚至还能自己写出完整标题的教授,天然就有一种好感。
更何况,这个人是乔瑟夫·格兰瑟姆,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
别人是被催着交材料,乔瑟夫先生却已经主动开始准备展示课报告,这就是差距。
乔瑟夫被马尔科那种狂热的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为了掩饰尴尬,他下意识地拉开抽屉,将几张平时随手乱涂乱画的废稿纸抽了出来,胡乱塞进了那叠报告里。
这些东西本来只是他在想怎么糊弄经费时写下的废稿,上面都是什么新魔法教育体系、失败空间、自主练习日制度草案之类的废话,还有几张歪歪扭扭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图。
但管他是什么,凑点页数,纸越厚看着越像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