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旧魔法衰退之后，大型传送阵一个接一个失效。
以前一眨眼送到的材料，现在要靠木轮子在泥路上咯吱咯吱拖半天，毕竟一个文明只要传送门坏了，就算大魔法师再怎么怀念旧时代，最后也得承认货物不会自己长腿。
于是，学院外面的灰鸽镇就这么越来越重要了，最早这地方是一群给学院干杂活的人住的，后来旧魔法衰退得越来越厉害，学院对现实物流越来越依赖，这些棚子和院子就越修越多，最后挤成了一座镇。
乔瑟夫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路面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说到底，什么旧时代魔法荣光，什么大陆顶尖学院，最后不还是得靠马车送菜、靠工人搬箱子、靠烧煤煮汤吗？
魔法不魔法的，远了看很神秘，近了一看全是账单。
米娅完全没有他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感慨，车厢里少了格蕾丝之后倒是安静了不少，当然，这种安静只维持到米娅把脸贴上车窗为止。
“先生，您看那边！”
乔瑟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道路右侧有一排低矮仓库，墙皮被风吹雨打得斑斑驳驳，门口堆着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箱子和麻袋，几个工人正扛着箱子往马车上搬，边搬边骂。
骂的内容大概是车夫来晚了，箱子太重了，学院那帮人又把订单写得跟天书一样，谁看得懂谁就该直接去当教授。
再往前，是一间冒着白气的汤铺，一个老妇人站在炉子后头拿木勺搅着一口大锅，锅盖一掀开一股热乎乎的香味就顺着风钻进了车厢。
那锅汤上头浮着几片橙色叶子，叶片边缘还有一点点蓝光，看起来有点像那种颜色鲜艳到一看就容易吃死人的蘑菇颜色，但是在异世界偏偏可能是地方特色小吃的东西。
乔瑟夫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老妇人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笑着抬起勺子朝缓慢行驶的马车喊道：
“先生，要不要来碗汤？刚熬的！喝了不晕船，不咳嗽，不被海风吹得脑袋发昏！”
乔瑟夫刚想摇头，米娅已经小声解释道：
“那是潮叶汤，白鸽码头那边干活的人很喜欢喝，我喝过！味道有点苦，不过喝完肚子很暖。”
灰鸽镇不算靠海，但离海也不算太远，从镇子东南方向继续走，就是白鸽码头，码头连着潮汐运河，运河从帝都外城穿过去最后汇入银潮湾。
天气好的时候，还真能看见浮空船在云层底下慢吞吞飘过去。
说是浮空船，其实也没有旧时代壁画里画得那么神，现在浮空船已经不怎么浮了，旧时代那些能在高空飞好几天的大家伙，如今大部分只能贴着云层下方慢吞吞挪，风大一点还得降高度，遇到暴雨就更麻烦，搞不好得临时停靠码头重新校准浮力晶核。
但再怎么说那也是浮空船，在这个魔法衰退后大家都开始老老实实修车轮子的世界里，它依然算得上残存的浪漫。
乔瑟夫坐在学院马车里，看着远处那艘浮空船从云下面一点一点挪过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世界其实挺有意思的，旧魔法死得不干净，新东西又长得不利索，大家就在这半死不活的夹缝里继续过日子。
有点落魄，但也有点热闹，当然不管怎么样，乔瑟夫今天出门的主要目的还是很明确的。
先去试一下异世界的小吃，来都来了总不能不体验一把本地人的生活吧？
然后再看一下能不能淘点什么便宜的魔力记录装置之类的，毕竟他瞎折腾出来的项目在还没完成经费自我合理转化之前，还得先应付好一个月后的协会复核呢……
马车继续往前，灰鸽镇越来越近。
米娅忽然又兴奋起来，差点把脑袋撞到车窗框上。
“先生！快看！那边就是废传送门！”
乔瑟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马车刚好驶过一片缓坡，坡下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
石台已经裂开了，边缘长满了野草，几根残破的黑色石柱斜斜插在那里，石台中央还有一道半塌的拱门，门框上缠着铁链，铁链下面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旁边还有几只灰鸽子站在那里，仿佛它们才是这处旧时代遗迹现在的合法继承人。
“以前那里真的能传送吗？”米娅问。
“理论上可以。”
乔瑟夫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非常懂的样子。
“旧魔法时代的大型空间结构，依赖稳定节点和高浓度魔力潮汐，现在节点衰退，空间锚点失稳，再强行启动的话就是拿脑袋赌命。”
米娅听得一脸敬畏。
“怪不得镇里老人都说，晚上别靠近那儿，说有时候能听见门后头有人敲门。”
乔瑟夫刚准备说那多半是风，但话到嘴边他又默默咽了回去。
算了，在这个世界乱立唯物主义旗帜，听起来就不是很吉利，尤其是对一个连自己大魔法师徽章都点不亮的人来说，更应该对未知保持一点基本尊重。
那座废弃传送门下面，倒是热闹得完全不像遗迹，因为灰鸽市集就是绕着这座废传送门一点点长出来的。
马车在市集外停下。
第三十二章：灰鸽镇，从强买强卖开始
乔瑟夫刚下车，就听见一阵小贩吆喝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子传来的机械零件咔哒咔哒乱响声。
灰鸽市集比乔瑟夫想象中乱，摊子挨着摊子，有些棚顶上压着石头，有些干脆用旧绳子拴在旁边的柱子上，风一吹整排棚布哗啦啦地响，特别有一种随时要塌但偏偏还能再坚持苟哥一年半载的生命力。
摊子有些货物直接摊在旧帆布上，上面都是一些看起来像废铁但摊主坚持说是旧魔法时代的宝物。
乔瑟夫看了几眼，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东西到底是谁在买，不过再想一想，这镇子能围着皇家学院长出来，目标客户恐怕就是学院里那群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冤大头。
尤其是那些刚入学不久，觉得什么破铜烂铁都可能带有学术价值的年轻学生。
好在这地方空气不算难闻，至少还没到必须屏住呼吸才能活着穿过去的程度，可要说清新，那也确实是在侮辱清新这个词。
“先生，我们先去哪？”
米娅站在他旁边问道，这家伙今天明显比在学院里鲜活了不止一点，她今天红头发随便扎了两条麻花辫，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乔瑟夫实在想不明白，都把头发扎起来了，为什么她还能像个不知道哪里打滚了一番钻出来的红毛狮子。
“先随便看看。”
其实他还没想好，记忆里对这片地方也没有多少完整内容，大概以前就算经过也只是坐在马车里低头看论文，根本不会认真看路边摊子。
“明白！先做整体观察！”米娅点头说道。
乔瑟夫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很好糊弄。
两人沿着市集跟着人潮往里走，旁边一个小贩正蹲在摊子后面卖旧零件，嘴里还叼着半朵蓝色的花，被他嚼得只剩一截花茎露在外面。
再往前，几个学院学生打扮的人也人手一朵边走边啃，脸上表情还挺自然。
乔瑟夫陷入了短暂沉思。
这世界的人，饮食习惯是不是有点太自由了？
米娅倒是不奇怪，她留意到乔瑟夫的目光，立刻解释道：
“这个是潮花。”她说，“白鸽码头那边经常看见，嚼起来有点脆，味道甜咸甜咸的，平时干码头活的人喜欢买一把塞口袋里累了就嚼两口。”
乔瑟夫一时不知道该评价这是蔬菜、水果、零食，还是码头劳动人民对植物学的一次非常勇敢的冒犯。
米娅看他这副表情，忽然笑出了声。
“先生，您是不是没吃过？”
“我主要观察它的民间流通形态。”
“哦——”
米娅点了点头，认真补充道：
“不过也不是所有花都能吃，有些吃了舌头会麻，有些吃了会做怪梦，我小时候乱吃过一次，被我爸追着打了半条街。”
乔瑟夫点了点头，这确实像米娅小时候会干出来的事。
米娅偷偷看了乔瑟夫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她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在学院里的时候，先生总是那副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早有安排的样子。
法术位也好，温炉也好，失败样本也好，他说出来的时候好像连她脑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框什么时候会漏都早就知道了。
可到了灰鸽市集，先生也会盯着别人嚼花发愣。
不知道为什么，米娅觉得这样的先生，好像离她平时生活过的世界近了一点。
不再只是实验塔上面那个大魔法师，变成一个会坐马车出来，会看见潮花愣一下，会对路边汤铺多看两眼的人。
米娅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了起来，先生平时肯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新魔法研究上了。
每天面对那些听起来她根本记不住名字的理论，连灰鸽市集这么好玩的地方都不熟。
那今天她一定要带先生好好看看，最好还能让先生尝一口烤肉卷。
当然，潮花就算了，先生这种大魔法师，第一次嚼花的时候表情可能会很奇怪，毕竟那东西味道可算不上好吃，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冒这个险比较好。
乔瑟夫完全不知道米娅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安排了一整套带大魔法师认识民间生活的伟大任务。
两人刚准备继续往前走，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旁边摊子后面窜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捧淡蓝色的潮花，像是根本没看见人一样径直撞在乔瑟夫身侧。
“哎呀！”
女孩叫了一声，花撒了一地。
乔瑟夫几乎是在她撞上来的瞬间就感觉到自己外套口袋里的零钱轻了一点。
他低头看向那个女孩，女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瞬。
乔瑟夫从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看见了非常熟悉的东西。
下一刻，女孩眼泪说来就来。
“先生，我的潮花！”
乔瑟夫：“……”
这个味太熟了，什么手串，假古董，摔碎的玉，景区门口被你不小心撞翻的纪念品，没想到异世界也逃不过这个，甚至还本土化得很好，换成了可以嚼的花。
乔瑟夫正要开口，没想到女孩飞快地把剩下那一大捧潮花往乔瑟夫怀里一塞。
“谢谢您买花，先生！”
说完，她转身就钻进人群里，速度快得像一只点满敏捷属性的小鸽子。
米娅愣了一下，乔瑟夫低头看着怀里的潮花，又摸了摸自己少了几枚铜币的口袋。
这不是强买强卖是啥？
民间自发交易模式？
米娅终于反应过来有点急了说道：“先生！她偷您钱了！”
“我知道。”
“那、那要追吗？”
乔瑟夫看着人群里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小女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一大捧淡蓝色潮花。
追？追什么，这不是惯犯他吃。
他一个帝国最年轻大魔法师，魔法协会专项项目负责人，皇家学院教授，在灰鸽市集里追一个卖花小女孩，就为了几枚铜币，关键还百分之九十九可能追不到。
这画面传出去以后，全皇家学院估计能笑到下次学院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