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眼底的泪光微微晃动。
“谢谢您，教授。”
乔瑟夫见她没再落泪，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先去看看吧。”
“好。”
伊芙琳转过身，带着乔瑟夫往码头工人那边走去。
格兰瑟姆教授或许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加容易心软，只要把难题放到他面前，他就很难真的转身离开。
她低下头微笑着把另一滴已经滑到脸颊边的眼泪轻轻擦掉。
现在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七十一章：病因，从撤灯开始
伊芙琳带着乔瑟夫穿过侧厅，往教堂后面那几间休息室走去。
“被救出来的六个人虽然都留在这里，”伊芙琳放轻声音说道：
“不过其他几个人的咳嗽都比较轻，而且这些天照顾他们的修女和家人也没有出现类似症状，所以我们没有要求所有人必须一直留在教堂。”
毕竟大家都要生活。
码头搬运工少干一天就少一天工钱，铁匠铺和工坊的学徒几天不去，位置说不定都能被别人顶掉。
白鸽教堂可以暂时给他们提供住处和吃的，却不可能让人永远住在这里。
伊芙琳有些无奈地说道：
“尤其是侏儒商会的巴克先生，他昨天晚上还答应会好好休息，可今天一早人就不见了。”
乔瑟夫：“……”
按巴克早上那副一边咳一边还坚持给同步记录仪挽尊的样子，能老老实实待在床上休息才有鬼。
“巴克先生症状重吗？”乔瑟夫问道。
“比最严重的码头搬运工轻一些，”伊芙琳说道，“不过他咳得也不算少，我本来想让他今天继续留下，他说自己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两人先去了旁边放东西的小房间。
被救出来的人当时穿着的外套、鞋子，还有带回来的几件工具都被单独收在木箱里。协会的人已经检查过一遍，教会也用净化祝福处理过，现在衣服大多已经洗过，箱子外面贴着每个人的名字。
乔瑟夫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竟然做得比他想象中仔细很多。
“这些是他们从井下出来以后换下来的东西。”伊芙琳说道，“协会的人看过一遍，说没有发现明显魔力残留，但我还是让人分开收好了。”
伊芙琳又拿来自己这几天写下的记录，乔瑟夫翻看了几页记录，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大致被困时间、被救出时的状态、什么时候开始咳嗽、有没有发热、有没有胸痛之类的超详细记录，甚至还记了他们原本在地下大概靠近什么位置。
乔瑟夫大致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异常。
被困时间长的人症状重一点，灰尘病菌什么的加在一起，哪怕不带魔法也足够让人出来以后咳上几天。
而且医师已经看过，协会也看过，教会净化祝福没有反应，似乎确实可以先按普通咳嗽处理。
看样子伊芙琳修女可能真的只是太担心了，这也正常，毕竟她亲自下过井看过那奇怪的黑线，又一直在照顾这些人，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咳嗽很容易觉得井下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刚准备把记录册合上，不远处便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伊芙琳脸色一变，立刻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面躺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半靠在床头咳得脸都红了。
旁边照顾他的修女正在给他递水。
“先不要急着说话。”
伊芙琳快步来到床边，手掌轻轻落到男人肩膀上，一点柔和的白光从她手上亮起，应该就是之前给乔瑟夫用过的安抚祝福。
男人的咳嗽果然舒缓了下来，伊芙琳刚刚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没一会男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咳了起来。
“咳咳咳！”
“怎么会……”伊芙琳下意识想再次施展祝福，这次咳嗽又再次缓解了下来，旁边另一名修女赶紧过来帮忙扶住病人，又递来干净布巾。
刚才是巧合吗？乔瑟夫皱起了眉。
人在咳嗽的时候本来就有可能突然加重，不能因为正好用了祝福，就直接把问题算在祝福头上。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越使用魔力，症状反而越严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乔瑟夫想起一个人，记忆里还真有人研究过类似的东西，正是那位只要看见一个垃圾项目就敢把名誉一起梭哈上去的韦德院士。
乔瑟夫曾经在旧项目目录里翻到过韦德院士年轻时候搞过的一个研究，大概意思是魔法不是永远越用越好，有些病症、残留物，或者被旧魔力环境影响过的身体状态，在继续被魔力刺激以后，反而可能出现更严重的反应。
当然，韦德院士当年给这个项目起了一个特别长的名字，叫什么《低强度魔力刺激下非典型残留反应与异常体感关系初探》。
可惜这个项目听起来实在太不像能赚钱，更不符合皇家学院当时魔力越多越高贵的主流思想，所以它成功被学院项目委员会击毙。
韦德院士痛失一笔经费，还被几个老教授笑了好久，说他研究魔法研究到最后，居然得出“少用魔法也许更好”的结论。
乔瑟夫当时看见这段记录，还觉得韦德院士这个人能在皇家学院混到院士还没被打死，多少有点本事。
现在面对这个情况，他都有些分不清韦德院士这是真实力还是纯梭哈运气了。
乔瑟夫看向房间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是如此，不如试试把带魔力的东西撤走。
“先把那盏灯拿出去试试。”乔瑟夫说道。
“灯？”伊芙琳抬起头看向他。
“对。”乔瑟夫指了指墙边那盏魔力灯，“先换成普通油灯。”
旁边的修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到伊芙琳点头还是立刻照做。她搬来小凳子，将那盏魔力灯小心取下来，送到走廊另一头。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一点，另一名修女很快点起普通油灯。
床上的男人工又咳了几声，但没有像刚才那样一下子喘不过气，也许只是巧合，但至少这个方向值得试。
“其他房间也一样。”乔瑟夫说道，“先把魔力灯还有带魔力反应的小装置都撤掉。换普通油灯，水也先用普通水，不要再加任何需要魔力处理的东西。”
伊芙琳看向他：“祝福也暂时停下？”
乔瑟夫点了点头说道：“在弄清楚以前先停一下吧。”
伊芙琳似乎下意识想说什么，可最后又没有开口。
乔瑟夫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知道这话大概对她来说很不好受，毕竟祝福就是教会用来救人和安抚人的东西。现在突然让她停下，就像是在说她之前一直做的事情有问题一样。
乔瑟夫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祝福有问题，那些祝福让他们活了下来不是吗？现在的问题是我怀疑他们身体里可能留下了一种会对魔力产生反应的东西。在弄清楚以前，最好多试试几个不同的方法来看看情况。”
伊芙琳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第七十二章：蛋糕，从第二份开始
“简单来说，祝福本身没有错，但现在他们身体的状态可能不适合继续碰魔力。就像一个人喉咙已经被伤了，热汤本身不是坏东西，可这时候让他一口气喝下去很难说会觉得舒服。”
伊芙琳垂下眼轻轻点头说道：“我明白的，教授。
我会让修女们暂时停止安抚祝福，只保留普通照顾和医师开的草药，把所有魔力相关的东西都撤出去。”
乔瑟夫心里松了口气。
能听懂就好，最怕他一句话说完，教会这边理解成他在否定祝福，转头把他挂到异端观察名单上，那事情可就从吃蛋糕升级成被蛋糕送走了。
伊芙琳很快开始安排下去，休息室里的修女们动作都很快，一盏盏魔力灯被取走，几个带有保温符文的水壶也被换成普通陶壶。
乔瑟夫看着这些变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事好像终于可以甩出去了，谁能说这事不适合韦德院士呢？
和他熟悉的课题能扯上关系，这不就是给那个爱梭哈的老头量身准备的新赌桌吗？最重要的是，韦德院士真懂这方面一点。
不像他，他现在主要靠朴素实验精神在撑场面。
“这件事最好通知魔法学院的韦德院士。”乔瑟夫说道。
“韦德院士？”伊芙琳转过头问道。
“他以前做过类似方向的研究。”乔瑟夫说道，“大致是魔力刺激可能加重某些异常残留反应。虽然项目后来没继续下去，但他至少比大多数人更知道该从哪里查。”
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爱梭哈的专业人士。
伊芙琳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记录册，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
“这几个人的情况一直是我在记录。韦德院士如果要询问，我跟过去会更清楚一些。”
有人愿意直接和韦德院士交流？乔瑟夫看向伊芙琳。
那可太好了，乔瑟夫可不想处理这个。
“可以。”他说道，“带上记录册和他们换下来的衣物样本，取一小部分就够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准备。”
她转身吩咐另外两名修女暂时照看病人，又将记录册、几份症状记录和已经封好的小布袋整理进一个文件匣里。
乔瑟夫在旁边等着，视线不自觉落到走廊尽头，他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蛋糕呢？
当然，乔瑟夫不是因为蛋糕才这么尽心尽力。
主要是他刚才又排查又指挥撤魔力灯，还帮忙提供了韦德院士这个关键信息，从工作量上来说，适当补充一点月麦蜂蜜小蛋糕不过分吧？
很快，伊芙琳抱着文件匣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小篮子，乔瑟夫的目光在那个篮子上停了一下。
伊芙琳察觉到他的视线，眼底重新浮起一点笑意。
“教授，这是原本准备给您的月麦蜂蜜小蛋糕。”
她把小篮子轻轻提起来一点，一股蜂蜜和烤麦粉的甜香立刻从里面飘出来。
“麻烦修女了。”
他接过篮子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小蛋糕，颜色烤得很漂亮，边缘微微泛金，中间还点着几片晒干的宁心草叶。
伊芙琳轻声说道：“刚出炉没有太久，教授现在尝的话应该还暖着。”
乔瑟夫原本还想客气一句，不过再一想他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伊芙琳还专门说了让他尝，如果这种时候还要继续推辞，那就有点不尊重修女的劳动成果了。
乔瑟夫拿起一块小蛋糕咬了一口，不得不说确实很好吃。
“味道很好。”乔瑟夫说道。
伊芙琳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说道：“教授喜欢就好。”
乔瑟夫又吃了一块。如果以后类似调查都能带着这种蛋糕上门，那他也不是不能适当提高一点工作积极性。
当然，不能是什么特别麻烦的工作。人可以勤奋，但不能太勤奋。
等乔瑟夫把第三块小蛋糕吃完，伊芙琳也已经把需要带去学院的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
“可以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