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片刻，很快就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四周围满了起哄的人群，还有人非常熟练地开始押谁会先掉进水里。
乔瑟夫默默带着两个学生绕远了一点。
鸦潮湾这个地方，商品真假还没有判断出来，商家和顾客的脾气倒是非常真实。
还有几个摊位上摆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什么盐鳞兽的透明鳍片、潮壳虫的硬壳、据说能防止晕船的灰鱼牙，甚至还有一小瓶被称作海妖眼泪的蓝色液体。
乔瑟夫看了一眼那个小瓶子，他觉得海妖要是真知道自己的眼泪被装在这种瓶子里一瓶卖十金币，可能会当场哭出更多库存。
米娅看得眼睛发亮，一路上几乎每个摊位都想停一下。
格蕾丝最开始还有些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这里所有东西都和她过去熟悉的世界不一样。
一个拎着烤鱼饼的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她的披风，嘴里还大声喊着：
“让一下让一下！刚出炉的！等会烫到你们了！”格蕾丝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下一刻一块用粗纸包着的烤鱼饼被递到了她面前。
“尝尝。”乔瑟夫说道。
格蕾丝抬起眼，看见先生手里还拿着另外两块，米娅已经接过一块低头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格蕾丝看着那块烤鱼饼。如果是在宫廷里，这种东西大概根本不会被端到她面前。粗纸边缘还沾了一点油，鱼肉和香料的味道传入她的鼻子里。
可此刻先生看着她，主浮桥上人声吵吵嚷嚷，远处那个吟游诗人依旧顽强地唱着他的船长、海妖、王子和烤鱼饼寡妇。
格蕾丝伸手接过，小心咬了一口。
鱼肉很烫，外皮烤得有些焦，里面有一点奇怪的香草味，和平时宫廷里那些精致到像是艺术品的点心完全不同，但并不难吃，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新鲜。
米娅凑过来问道：“怎么样？”
格蕾丝轻声说道：“还不错。”
米娅一下子笑了起来：“我也觉得！”
之后，乔瑟夫又用非常严肃的项目负责人态度，带两名学生观察了鸦潮湾当地几种典型食物。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定义的。
毕竟吃东西也可以算民俗观察，买东西也可以算地方经济调查，只要写报告的人胆子够大，这世界上就没有不能塞进项目记录里的活动。
他们先买了一种用海藻和碎贝肉煎出来的小饼，米娅吃了一口认真想了想说道：“有点咸。”
乔瑟夫也咬了一口。怎么说呢，吃起来很像有人把海边石头磨碎以后，觉得直接吃太不礼貌，于是勉强重新揉成了食物。
格蕾丝倒是很认真地尝了一小口，然后十分委婉地说道：“味道很有鸦潮湾特色。”
乔瑟夫觉得这句话可以翻译成这辈子不想再吃第二次。
然后他们还尝了一杯据说用盐花果和冰潮水调出来的饮品，米娅喝了一口以后，整张脸立刻皱了起来：“好奇怪！”
乔瑟夫尝了一点，觉得那味道像是水果、海盐和已经坏掉的草药正在杯子里互相殴打。
格蕾丝却意外地又喝了一口说道：“我觉得……还可以。”
米娅震惊地看着她：“真的？”
格蕾丝轻轻点头，米娅看了看那杯饮品，又看了看格蕾丝，像是突然发现皇女殿下在奇怪口味上拥有不为人知的天赋。
再往前，一个侏儒摊主正在卖便携式热鱼汤。那东西被装在一个小铜罐里，只要轻轻拧一下底部机关，铜罐就会自己冒出热气，里面的鱼汤也会被慢慢加热。
米娅看见以后，眼睛差点贴上去。
“这个机关是怎么让里面热起来的？底下有小型符文吗？不对，刚才没有魔力波动，那是弹簧？还是夹层里有发热石？”
侏儒摊主立刻精神起来，开始用一种终于来了个识货的人的表情介绍自己的商品。
乔瑟夫本来只想买鱼汤，结果看米娅那副马上就要把摊位拆了的样子，最后得知这罐子才50银币，干脆多买了两个空铜罐。
“拿回去慢慢看。”乔瑟夫说道。反正回头他再报2金币就好了
米娅抱着那两个铜罐，开心得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跟父亲去过市场，可那种时候，她大多是跟在后面帮忙搬东西，或者看父亲和别人谈材料钱。
父亲当然很好，父亲会给她买热乎乎的面包，也会在她偷偷看小零件时装作不经意地多买一份。
可和先生一起出来，感觉又不太一样。
第八十六章：少女心事
米娅觉得，先生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先生会听她说这个机关哪里奇怪，会在她盯着铜罐看很久的时候明白她想要的是那个会自己加热的罐子。
先生还会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材料观察，是实践需求。
米娅抱着铜罐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乔瑟夫，心里有一点轻飘飘的。
她觉得鸦潮湾的风闻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腥了，就连那个唱得乱七八糟的吟游诗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她以前很少想这些事情，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想怎么不让火花失控，不让父亲失望。
可现在她抱着两个铜罐跟在先生身后，身边是格蕾丝，前面是摇摇晃晃的灯火和热闹的人群。
她突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在夜市里因为两个旧铜罐开心得想笑。
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米娅低头看着怀里的铜罐，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点。
格蕾丝走在米娅旁边，目光也悄悄落在乔瑟夫的身上。如果不是先生，她大概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
她会坐在铺着软垫的马车里，车窗外的一切都被侍从隔开，看见被提前清理过的道路，听见所有人向她问好。
那些当然都很好，安全体面安静，符合身份。
可那里不会有人推着湿渔网从她身边经过，也没唱得很难听的吟游诗人一边被人骂一边还顽强地在唱那奇奇怪怪的东西，更没有这么多杂乱的小摊卖着很多她以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格蕾丝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混乱也可以让人觉得有一点希望，明明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乱七八糟却又好像每个人都还在用自己的办法活着的感觉。
她轻轻咬了一口手里还剩下的鱼饼，外皮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鱼肉的香料味却还留着。
格蕾丝抬眼看向前方，乔瑟夫正在和一个摊主讨价还价。
米娅抱着铜罐凑过来小声问道：“格蕾丝，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格蕾丝一怔：“有吗？”
“有。”米娅非常肯定的说道，“虽然只有一点点啦，但我肯定没有看错！”
格蕾丝轻声说道：“这里很热闹。”
“对吧！”米娅高兴起来，“我也觉得！不过还是有点吵。”她说着又偷偷看了一眼乔瑟夫，小声说道：
“但和先生一起出来，好像吵一点也没关系。”
格蕾丝听着远处的海水一下一下拍着木桩，那个跑调的吟游诗人终于唱到了寡妇和船长私奔的部分，周围人一边笑一边骂他不懂爱情。
过了一会，格蕾丝才很轻地说道：“嗯。”
乔瑟夫又买了几样看起来至少不会当场吃坏肚子的东西，带着她们继续沿主浮桥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摊位少了许多，热闹的人声被海风吹散，远处那座海眼灯塔也变得越来越清楚，塔身在夜色里像一根被海水泡旧的骨头。
乔瑟夫只看了一眼就再次确认，韦德院士说不要急着碰海眼晶体这句话非常有道理。这地方连远远看着都不像欢迎正常人靠近。
“先生。”米娅抱着铜罐，小声说道，“这里好像没有什么魔物。”
格蕾丝也看向四周，附近确实没有看见什么从泥滩里突然跳出来的奇怪东西。
乔瑟夫对此倒是并不意外，鸦潮湾外围如果真有一堆魔物天天在主浮桥附近排队出没，那这里早就不是黑市和水上市集了，应该改名叫鸦潮湾特色魔物自助餐厅。
这地方还能热闹成这样，说明所谓低危险魔物大概也就是偶尔出现，或者只在退潮以后某些地方能遇上。
正在乔瑟夫准备这么解释的时候，旁边一根旧木桩后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魔物？哪有那么多魔物。”
三人转头看去，才发现浮桥边缘坐着一个披着旧防水斗篷的瘦高男人。
他手里握着一根鱼竿，脚边放着一个木桶，旁边还插着一把长柄铁铲。男人大概三四十岁，胡子没怎么修，一副在这里坐了很久快和木桩长在一起的样子。
异世界居然也存在钓鱼佬这种传说生物？
看这个姿势和对周围混乱完全无视的安详程度，应该还是资深品种。
“这附近安全？”乔瑟夫问道。
“主浮桥附近当然安全。”男人打了个哈欠说道，“真要天天有魔物爬上来，鸦潮湾早就完了。商会那些人别的事能装瞎，可水轮和货道要是被魔物堵了，他们比谁都急。”
他说着踢了踢脚边那把铁铲，
“偶尔退潮以后，泥滩里会有几只潮壳虫，傻得很就趴在那里装石头。你拿铲子一撬，它就翻过来了。”
米娅好奇地看着那把铲子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差不多。”男人十分随意地说道，“小的不用怕，大的也跑不快。盐鳞兽麻烦一点，不过那东西胆子小，拍两下水就跑。灰背鱼更不用说了，嘴比牙厉害。”
他说完，木桶里突然传来一声很不服气的声音：“你才嘴厉害！”
米娅：“！”
格蕾丝：“……”
乔瑟夫一看，木桶里果然有一条灰背鱼正露出半个脑袋，鱼眼珠子直勾勾看着那个男人。
“闭嘴，今天还没决定要不要把你卖给汤摊。”
灰背鱼安静了。
乔瑟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感慨钓鱼佬经验丰富，还是该感慨这条鱼的求生欲也非常具体。
“所以不用太紧张。”男人重新看向他们，语气倒是挺善意，
“看着就像那些协会来的先生吧？别往奇怪的地方钻就基本没什么事。”
“谢谢提醒。”
男人摆了摆手，“反正我天天在这里钓鱼，看见外地人掉进泥里还得喊人捞，麻烦。”
就在这时，男人手里的鱼竿突然往下一沉，他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体。
“来了！”
米娅和格蕾丝同时看过去。
男人用力一提竿，结果鱼竿刚弯起一半，只听咔的一声原本就看起来有些旧的竿身居然从中间裂开了！
鱼线一松水面扑腾了一下，什么东西飞快钻进了浮桥底下。
男人：“……”
木桶里的灰背鱼慢慢探出头：“废物。”
乔瑟夫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鱼竿，觉得这个世界果然非常公平。不管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在异世界，钓鱼佬最大的敌人永远不是鱼。
米娅靠近盯着那根断裂的鱼竿看了一会，又看了一眼乔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