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看了她一会，突然笑起来说道：“格蕾丝，你以前很少替别人说这么多话。”
他伸手拿起一枚黑棋推了一格，格蕾丝刚才留下的那枚白棋主教被黑棋直接吃掉，随手放在棋盘外，
“可你要记住，一个不能被你控制的人，也不能被帝国控制的人，就不该掌握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
“你明白吗，格蕾丝？”
第九十九章：自由，从笼中鸟开始
“力量不会永远只停留在学院里，格兰瑟姆今天能教会你，明天就可能教会一个想推翻王座的人。”国王说道。
“格兰瑟姆教授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情。”格蕾丝轻声说道。
“不会？”国王笑了一声，“你了解他多久？”
“我不能说完全了解先生。”格蕾丝说道，“但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判断。”
国王看着她，过了一会才将视线重新落回棋盘。
“乔瑟夫·格兰瑟姆年轻，有能力有名声，还是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通常想要的东西也会越多。”
格蕾丝垂下眼，她想说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先生在学院里最关心的大概就是项目和学生，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今天还在带着学生买鱼饼、明天就要推翻王座的人。
可这些话显然不能直接说出来，父亲也不需要她替乔瑟夫证明什么。
“帝国现在看起来依旧稳定，”国王说道，“军队守着边境，贵族替皇室管理各地，教会安抚信徒，魔法协会维持那些还没有彻底失效的旧魔法设施。
可你应该明白，稳定只是因为所有人现在还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国王看向格蕾丝说道：
“皇室掌握军队和法律，但无法命令每一座教堂，教会拥有遍布帝国的教堂和信徒，也不能随意调动军队。”
“魔法协会控制法师资格、魔导设施还有大部分旧时代的技术，皇家学院虽然挂着皇家的名字，里面那些教授真正听谁的话，很多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格蕾丝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她当然知道一些，边境贵族依赖皇室的军队，也拥有自己的领地和私兵，教会向皇室宣誓却不会允许任何一位国王随便改变教义，魔法协会每年从帝国拿走大量经费总能说旧设施需要维护就让财政官把剩下的钱继续交出去。
至于皇家学院……
学院名义上替帝国培养法师，可教授来自不同贵族、教会和协会派系，很多项目就连国王都不能直接要求停止，因为一旦王室伸手太深，其他几方就会同时觉得皇室想要把魔法彻底控制在手里。
而她的哥哥姐姐身后，也各自站着不同的人。
格蕾丝过去没有魔力，也没有真正参与这些事情的资格。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学会了新魔法，也成了乔瑟夫·格兰瑟姆的学生之一。
“你的哥哥姐姐都比你更早接触帝国事务，”国王说道，
“如果他们也能掌握新魔法，将来无论是军队、教会还是魔法协会，王室手里至少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要知道旧魔法正在衰退，教会的祝福也在减弱，协会一直找不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没有人会允许这份力量只停留在你的手里。
过一段时间，我会召见格兰瑟姆。”国王说道，“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您想让我劝先生？”
“你是他的学生，”国王重新拿起一枚黑棋，挡在白王前面漫不经心说道：“他重视你，这就是你的作用。”
格蕾丝看着已经快没有路可以走的白王，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
“我明白您的担心。”
“今天就到这里吧。”国王说道。
格蕾丝站起身向国王行了一礼，刚准备离开温室时身后又传来国王的声音。
“格蕾丝，别把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一点信任，当成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我明白。”
格蕾丝走出了小棋室，外面的花园里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一些是从南方送来的，一些来自精灵领地，还有几株据说需要魔力才能开花的旧时代品种。只是现在魔力不够，那些花很多年没有真正开过，只剩下园丁依旧每天浇水、修剪枝叶，好像只要继续照顾下去，它们总有一天还会重新开花。
经过一座低矮的白色亭子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鸟鸣。格蕾丝停下脚步抬头看去，一只蓝尾雀正在亭子上方用力拍动翅膀，眼看就要冲出花园，却突然撞在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魔力屏障上。
蓝尾雀失去平衡往下落了一段，又连忙拍动翅膀重新飞起来，它似乎不明白前面为什么过不去，又换了一个方向再次撞在那层看不见的墙上。
这是皇宫花园里的无形鸟笼，花园里养着不少从各地送来的珍贵鸟类，笼子会遮住风雨，还不怕挡住阳光。站在外面看确实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只有里面的鸟试图飞出去时才能发现。
格蕾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笼子里。
父亲允许她做她想做的事，可这些允许始终都有一个看不见的边缘，只要她试图飞得更远一点，那些藏起来的围栏就会重新出现，提醒她依旧还在笼子里。
就在这时一只长翼海鸟从温室上方飞过，它大概是从远处海湾的方向飞来的掠过玻璃屋顶，它借着风冲向更高的天空，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拦住它。
格蕾丝一直抬头看着，直到海鸟消失在眼前。
她觉得先生好像也应该是这样的，可以不受拘束的在别人不相信的目光里走出一条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格蕾丝不觉得先生是一个甘愿被人控制的人，同样她也不觉得先生会无缘无故背叛帝国。
先生在井下救出了那么多人，在鸦潮湾也救了被咬伤的巡逻队员，虽然他偶尔会说一些让人听不太懂的话，有时候做出来的事情也和他自己解释得不太一样。
可先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可父亲不相信这些，或者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本来就不会只依靠相信。
权力大概就是这样，看见一只鸟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先想应该用什么样的笼子，才能保证它不会飞去不该去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她能够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呢？一片不需要得到父王允许，也不需要教会和协会点头的天空。
一片只有她可以控制，先生可以自由选择在里面翱翔的地方。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格蕾丝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为什么会想要拥有一片可以控制的天空？
她只是一个以前连魔力都感知不到的皇女，甚至直到不久以前，她每天想得最多的事情也只是怎么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用的人。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能够让先生自由飞翔的地方……
那她是不是可以创造一个？
第100章：力量，从伸手开始
笼子里的蓝尾雀再次拍了拍翅膀，格蕾丝很快回过神来，她现在想这些事情还太早了，至少她应该先把先生说的引导术真正学会。
她想听见来自未来的回声，想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那片天空，究竟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念头，还是在遥远的未来里真的存在一条可以走过去的路。
格蕾丝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刚转过一处拐角便听见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个男人正从另一条长廊走过来，手里还抱主着一叠文件。
“兰斯阁下？”格蕾丝停下脚步。
男人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看清格蕾丝以后连忙停下来行了一礼。
“格蕾丝殿下。”他刚说完又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你没事吧？”
“没什么。”兰斯直起身，“只是前段时间留下来的一点小毛病，让殿下见笑了。”
格蕾丝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她和米娅去灰鸽镇找先生时候，似乎见过内廷特别事务处的马车，兰斯作为内廷特别事务官很有可能和先生一起进行调查过。
她正准备问，花园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女仆的惊呼。
刚才还在亭子上方到处撞墙的蓝尾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长廊附近，它大概被无形屏障撞得有点昏头，突然朝一个路过的女仆扑了过去，爪子一下勾住了她头发上的花饰。
女仆吓了一跳，她手里还端着一只摆满茶具的盘子，下意识抬手去赶那只鸟，没想到脚下正好踩到了长廊边缘一块被园丁浇湿的石砖，鞋底一滑女仆整个人连同手里的茶盘一起朝旁边倒了下去。
附近的守卫刚反应过来，格蕾丝已经下意识抬起了手，一条细细的紫线从她指尖飞出，紫线先缠住了女仆手里的茶盘又往旁边一绕勾住她腰间。
女仆原本已经失去平衡的身体顿时在半空里停了一下被紫线轻轻往回拉了半步，她踉跄着站稳身体，茶盘里的瓷杯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只有一点红茶洒在了盘子边缘。
那只蓝尾雀还没来得及飞走，旁边两名守卫已经抓住了它。
周围安静了几秒。
女仆看了看手里的茶盘又看向还缠在自己腰间的紫线，格蕾丝这才反应过来指尖轻轻一动，将紫线收了回来。
“殿、殿下……”女仆连忙跪下去，“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脚下。”
“先起来吧。”格蕾丝说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女仆赶紧摇头，“谢谢殿下。”
附近的几名守卫看着格蕾丝，脸上的惊讶怎么都藏不住。
“三皇女殿下刚才用的是魔法？”
“没有咒语，也不需要工具……”
“那条紫色的线，难道就是最近学院里传出来的新魔法？”
另一名赶来的宫廷法师也停在不远处，他先检查了一下女仆的情况，又忍不住看向格蕾丝问道：
“殿下已经可以稳定释放魔法了？”
格蕾丝被周围人看得有些不习惯，过去宫廷法师每次检查她时，最常说的话都是再试一次、不要紧张，或者今天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那时候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里都像是害怕提到魔法以后，她会因为再次失败而难堪。
“只是格兰瑟姆教授教给我的一种新魔法，”格蕾丝说道，“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
周围几个人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加震惊了。
还没有完全掌握，就已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同时拉住一个人和一整盘茶具？
那位传闻中正在研究新魔法的格兰瑟姆教授，到底教给三皇女殿下的是什么东西？
兰斯站在旁边，从紫线出现以后便一直没有说话。他曾经亲眼见过那些旧魔法在井下失去作用，也见过格兰瑟姆教授用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红金色火花，把连教会祝福都无法处理的黑线烧断。
可那时候，他只以为那是乔瑟夫·格兰瑟姆本人掌握的特殊法术。没想到才过去这么短时间，这位三皇女殿下竟然也学会了。
“格兰瑟姆教授确实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兰斯突然说道。
周围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兰斯轻轻咳了一声又补充道：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殿下掌握一种过去从未存在过的魔法，不管是作为法师还是作为导师，他都值得敬佩。”
格蕾丝原本因为父亲刚才那些话而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至少，并不是所有看见先生力量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应该怎么控制他。还有人会觉得，他做出来的事情本身就值得敬佩。
“格兰瑟姆教授确实教了我很多。”格蕾丝轻声说道。
“殿下能遇见这样的老师，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兰斯点点头，他说完又低头咳嗽了几声。
“真的不用让宫廷医师看一下吗？”格蕾丝担忧问道。
“请殿下不用担心，”兰斯朝她行礼说道，“我还要把这几份补充记录送过去，就不打扰殿下了，告辞。”
格蕾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后面。不用担心，最近每个人好像都很喜欢对她说这句话。
格蕾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那条紫线出现时，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她只是看见女仆快要摔倒就下意识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