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比来时更暗了,暗到只能看见暮茜模糊的轮廓,密道顶部那昏暗的光线照亮了那根别在耳朵后面的三叶草,草茎在她耳边微微颤动,像一个正在点头的小人。
暮茜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她就是一步一步地走,靴跟踩在石阶上,声音很轻,夏林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石板在他们头顶滑开,月光照射进来。
暮茜先爬出去,夏林跟在后面,城墙根下的杂草还是那副样子,碎砖堆还在,烂木板还在,那个三叶草的刻痕被暮茜出去时拨开的草叶重新盖住了。
卡拉巴赫比几个小时前更安静了。
那个跟灯柱吵架的矮人已经不见了,大概被酒友拖回去了。酒馆的灯灭了大半,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像在收拾残局,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暮茜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摇,夏林的影子在她后面,短一些。
两道影子偶尔靠近,偶尔分开,像两条不确定该不该汇合的河。
他们回到了书店。
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很暗,汤玛斯不在,柜台上那本书还摊着。
暮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东边的天际线上,墨蓝色的夜空最底下那一层正在变淡,像一匹黑布被人从边缘开始漂洗,慢慢透出一种灰白色的底色。
“天快亮了。”她说,然后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嗯。”夏林打算转身往地下室走。
“夏林。”
他停下来。
暮茜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半边脸藏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深红色的眼睛。
“你的床太窄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地下室的......宽一点。”
夏林看着那只从阴影里露出来的眼睛,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他走过去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她骑装背后的斗篷边缘,轻轻朝旁边拽了一下。
暮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颤,她转过头,深红色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反射性地握紧了他的手腕。
“在这?!”
“你比我想象的胆大多了......”
“混蛋......又嘲笑我......”
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地下室的光线昏黄,只够照亮房间的三分之一,暮茜的棺材放在正中央,敞开着,里面空间很大,大得能容一个成年人坐起身来,甚至还能并排躺下两人。
“我还是第一次在棺材里边——”
“又破坏气氛!”
暮茜打了个响指。
光暗了下去,暗到只剩一层比月光还薄的橘色,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的刺剑从腰间解下来,连着腰带一起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暮茜的骑装滑下肩膀的时候,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夏林的手碰到她手臂的时候,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手指往下滑,碰到了她的手,暮茜的手剧烈地打颤了,在他的掌心里跳了两下,然后死死地握紧了他的手指。
“你......”
“怎么?”
“我不太习惯……”
“第一次吧?”
“混蛋,”暮茜的声音从黑暗中挤出来,“怎么可能是第一次?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魅力都没有?”
“你是吸血鬼,有几个敢招惹你的,除了我这个耐吸的,靠近你的男人怕不是都被你吸干了。”
“额......”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松了一下,但随即又使劲掐了一下,“好吧,是第一次又怎么样。”
夏林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一柄血雾短刃凭空凝聚在暮茜手中,刃尖抵在夏林的下巴上,“看我把你捅个对穿。”
夏林双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我的意思是别那么大劲,掐的我手疼.....”
血雾短刃晃荡了一下,然后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消散了。
暮茜的手从他下巴上移开,搭在他的肩上。
“那就别磨蹭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夏林锁骨附近传出来,但声音没那么紧张了,“赶紧的……”
“遵命。”
“嗯......”
......
光彻底熄了。
棺材发出低沉的咯吱声,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一阵,又一声,再过一阵,更短的间隔,又一声。
随着一声比之前都大的响声,之后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像一间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房间。
只有呼吸声在黑暗中交替,一起一伏。
安静持续了大约5分钟。
“你——你亲哪呢!”
“凉凉的,没味道。”
夏林似乎在品鉴着什么。
“混蛋!我夹不死你!!”
棺材发出了今晚最大的一声抗议。
......
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可能是暮茜梦里打了个响指,也可能是它自己觉得该亮了。
橘色的光从角落里洇开来,照亮了半间房。
夏林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是空的了。
床单皱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形状,枕头上留着一个不大的凹痕,凹痕旁边有一根深色的头发,在橘色的灯光下像一根细细的墨线。
暮茜不在。
夏林撑着坐起来,后背上那一条条抓痕红的醒目。
接着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大腿内侧有一小块淤青,颜色不深,形状像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掐的。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脚踩在冰凉的石地板上,正要伸手去够靴子,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小柜子上。
柜子上放着两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封口,没有蜡封,就那么敞着放在柜子上,像两片被人小心翼翼搁在那里的落叶。
夏林拿起第一封。
信纸是书店的信纸,右上角印着一个淡淡的水印,字迹工整,措辞正式,像一份写给上级的工作报告。
【致垂帘者:
夏南于近日成功渗透拉兹地区辉耀教分部,策反其核心成员艾尔莎,击杀教宗维托,捣毁该分部主要据点。辉耀教在拉兹地区的影响力已基本肃清,相关资产及人手正在整合中。经查,辉耀教实为伪神拉兹瑞安操控组织,以敛财为目的,夏南此次行动为默语之道清除重大隐患,功绩卓著,建议调往乌斯塔拉夫方向执行任务。
拉兹分部负责人暮茜·阿卡内。】
夏林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措辞得体,功绩写得清清楚楚,该有的细节都有,不该有的一个字都没有。
艾尔莎从“亡灵仆从”变成了“策反的核心成员”,维托的下场从“被暮茜一脚踹晕后拉兹瑞安抛弃”变成了“被夏南击杀”。
文字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同样的事实,换一种说法,就成了截然不同的故事。
他放下第一封,拿起第二封。
这封不一样。
信纸是同一种,但字迹完全不同,潦草,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手在抖,或者在一个不太稳的平面上写的,大概是棺材盖。
而且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有些词被横线划掉了,有些句子写了一半就断了,旁边另起一行又写了一个不同的开头,然后那个开头也被划掉了。整张信纸看起来像一个战场,到处是交叉的墨线和挤在行间的补充。
夏林把信拿近了一些。
【夏林,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封信,所以干脆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你大概在找我来着,不用找了,我先出门了。昨天晚上的事,我不后悔,但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分不清。
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因为血的关系欲望,不知道是因为血族因子让我对你的血上瘾,还是因为你本身。
我在这里待了快三百年,三百年太长了,长到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也许是诅咒,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不算太讨厌的人,我就抓住了。
也许换一个人来,他的血跟你一样好喝,我会不会做同样的事?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想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因为那个人不是你。
你别得意。
我这几年过得还算安稳,不需要谁来拯救,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如果你要走,就走。如果你本来打算走,那就更该走。
另外,留信不辞而别这招是你教给我的,怎么样?这样就是我甩了你!
暮茜】
信纸的最底下,隔了一行空白,又多了一段,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墨水的颜色也深了一点,像是蘸了新墨才写的。
【PS:你不许伤害垂帘者。芙芙是我的朋友,要不然别怪我恩断义绝。】
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头像,圆脸,眉毛竖起来,嘴巴张成一个三角形,像一颗愤怒的汤圆,画工不怎么样,但情绪表达得很充分。
夏林坐在床边,拿着那两封信。他把第二封信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
那些被划掉的词,那些写了一半放弃的句子,那些挤在行间又被涂掉的补充。一个三百多岁的吸血鬼,在棺材盖上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留下的是这些东西。
他从桌上拿起羽毛笔。
把暮茜的信翻了过去,在背面空白的地方落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写了一行字:
【我会想办法帮你解除诅咒。】
他看了一会儿这行字,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床头柜上。
然后他站起来,系好腰带,把长剑挂在腰间,空间袋塞进内袋,面具也收好。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然后推门出去。
书店正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