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半合着，掌心里有一团暗红色还在微微搏动的东西，从裂开的管壁里渗出一滴血，沿着她的手指缝滴在地板上。
她把那团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
血从她的手指和脸颊的接触面挤了出来，沿着下颚线滑了下去，滴在了深紫色长衫的领口上。
她看着夏林。
淡金色的眼睛在满脸鲜血的衬托下亮得不正常，瞳孔里有一种夏林在任何活人、任何不死生物、任何深渊恶魔的眼睛里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但它比恐惧更古老，比疯狂更安静。
“感受到了吗？”
第793章 裁决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林的怒吼在地下室回荡。
他的长剑指着雅丝敏，剑尖距离她的喉咙不到两米。
面对夏林的怒吼，雅丝敏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她转身走向墙边，把它轻轻放在了一张石台上。
动作很小心，像在安放一件重要的物品。
夏林的目光跟着那颗心脏移到了石台上。
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人形轮廓，似乎是一个人躺在这张台上留下的痕迹。
是之前艾克被放到这里么？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只是稍微透露了一下。”
雅丝敏的声音很是淡然。
“跟她说我有一个特殊的审讯技巧，可以对付那个人质。”
她拿起台面旁边的一块布，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她就上当了，自己走进来……真是对自己实力太有自信了……对我完全没有防备……”
“我没问你这个！”
夏林再次握紧了长剑，剑身上附着的魔能让金属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的同事？”
“哈。”
雅丝敏把那块布扔回了台面上。
她的动作松弛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正面对着一把指着自己的剑的人，不应该有这种放松的姿态。
“为什么？”
她转过身面朝夏林，淡金色的眼睛在满脸血迹的衬托下亮得灼目。
“我觉得你应该理解才对啊。”
她的眼神中的淡漠消失了。
出现了一种更浓烈，更炽热的东西。
“我热爱杀戮。”
她说这句话时候，跟普通人说“我喜欢画画”没有区别。
“不仅仅是单纯的喜爱，我需要它。”
她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在描述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那是我心底深处的东西，我的欲望就像是一只在屋子里嗡嗡乱飞的苍蝇。你以为它停下来了，过一会儿它又飞到你耳边嗡嗡叫。你拍它，拍不到，你开窗，它不走。”
她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唯一让它安静下来的方法，就是给它喂食。”
“杀戮……”
夏林往后退了半步，确保自己跟她之间有足够的反应距离。
如果她在下一秒拔出枪剑，他需要时间来格挡或闪避。
“你作为默语之道的干部，杀戮应该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这还不能满足你么？”
雅丝敏嗤笑了一声，随后吐了口痰。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对这句话本身的轻蔑。
她看着夏林的目光变得有些阴霾了。
“你果然没有听我在树林里说的东西……”
夏林的脑子里闪过了树林中那段对话的碎片，当时他在翻空间袋，大部分内容只进了耳朵没进大脑。
“不过……”雅丝敏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带上了一丝奇怪的宽容，“鉴于你今天给我提供了一些……我没见过的乐子，我就再说一次吧。”
她的眼睛睁大了，似乎是为了确保对面的人能看清她瞳孔里每一个细节。
淡金色的虹膜在灯光中展露出了纹路，放射状的细线从瞳孔向外延伸，仿佛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又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对于我来说，在工作中或者战斗里造成的死亡，并不能给我带来一丝慰藉。”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些人的眼中也有恐惧，敌人看到我举起枪剑的时候当然会害怕，但那种恐惧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恐惧太无聊了。”
她的舌尖从嘴唇上划过，舔掉了嘴角一块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
“必须是那些认为我无害的人，认为我是他们朋友的人。”
“死亡的到来必须出乎意料。”
“那样我才能看到受害者眼中的……那个东西。”
她的目光移向了法阵中央的艾克。
“不解，困惑以及背叛。”
“【为什么是你？】【这不可能】。【我们不是同伴吗？】，这些念头在他们的眼睛里只存在一瞬间，然后就被恐惧覆盖了，但那那个瞬间……”
她的呼吸变深了，脸色变得潮红。
“会让我……”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向法阵中的尸体。
“就像这个自大的吸血鬼，我等了很久的机会，终于等到今天，她……”
她停了一下。
“一直对我保持着警惕，但今天，她受了伤，需要休整，精神状态是最松懈的时候，再加上那个关于审讯技巧的诱饵……”
夏林的剑尖微微下移了一点。
“即便如此，你就能杀害一个默语之道的干部？你不怕事后被追查？”
“我是个聪明的姑娘。”
雅丝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得意。
“我知道这个无趣的组织可以接受把一个没用的白痴变成骷髅，可以接受在任务中牺牲同僚，甚至可以接受为了利益出卖队友，但不可能接受我这种……离经叛道的欲望。”
“所以我做到了第三枚钉的副手。权力就是最大的掩护，当你的职位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做的事情就不叫犯罪，叫决策。”
她竖起一根手指。
“其中一个选项是：吸血鬼艾克在追击公主的战斗中不幸因公殉职，我对此深感哀悼，并将在悼词中高度评价她对组织的忠诚与贡献。”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嘛……暂且保密。”
她放下了手，目光扫过法阵中央的艾克，她看那具尸体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享受这么高级的猎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可以被误认为温柔的东西。
夏林现在完全明白了。
这个女人是一个彻头彻尾，以杀害信任她的人为食的捕食者和疯子。
她的杀戮是一种不被满足就会持续啃噬她的需求。
而她的聪明让这种需求得到了完美的伪装：在上司面前是谨慎的干部，在下属面前是刻薄的长官，在夏林面前是追求刺激的疯女人，在艾克面前是大大咧咧的合作者。
千人千面。
每一张面孔都是猎物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但她也有弱点，她太容易上头了。
杀了艾克之后她的状态明显是亢奋的，从她向夏林坦白一切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一个真正理性的杀手不会在刚完成猎杀之后向另一个人展示自己的全部秘密。
“有的时候做事会很冲动，不计后果。”
艾克是垂帘者的心腹。
不管雅丝敏的职位有多高，不管她准备了多少个“因公殉职”的剧本，突然在一次失败的行动之后死了？垂帘者不会不调查的。
夏林不觉得她能躲过默语之道的调查。
但现在不是跟她对抗的时候。
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至少暂时没有，她现在需要一个观众，一个能听她说话，能理解她的观众。
而夏林需要知道梅丽在哪里。
梅丽原本应该在艾克那里，但艾克已经死了。
所以还是先稳住她。
夏林暂时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表面上维持着“震惊但正在消化”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对我全盘托出？”
“你？”
雅丝敏捂着嘴笑了。
那个笑的姿势非常少女，如果忽略她满脸鲜血的话。
“你不仅给我带来了很多刺激，还很好地隐藏了你真实的想法。”
她放下手，眼神从之前的狂热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况。
“你可真是个绝佳的骗子，或许比我还厉害。”
她微微欠了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