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梅丽,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干涩的笑意。
“很高兴以活人的身份跟你们再次见面。”
“复活术?”梅丽问。
“气息复生。”塞缪尔微微点头,“虽然耗尽了我们据点存储的大部分神力,但法莱斯玛的仆人不应该长久地停留在她的审判庭中,尤其是当他还有未完成的工作的时候。”
他走进了房间,在壁炉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坐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扯到胸口的伤。
“那位用剑刺穿我的年轻人......”他看了凯德一眼,又看了梅丽一眼,“剑法非常精确。”
灰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幸好他是值得信任的。”
第799章 圣眼隐修会
“他也对我说了。”
梅丽看着塞缪尔的灰色眼睛。
“让我代替他跟你道歉。”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先是闭上眼睛念了一段极短的祷文。
“面对格雷杰那个臭名昭著的屠夫,如果仅以我一次死亡作为代价,就能换来你们的安全和她的覆灭,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凯德站了起来。
圣武士朝塞缪尔微微低了一下头。
“以伊奥梅黛的荣光......”他说,“能够直面死亡而不弃信仰的人,无论他侍奉哪位神明,都值得最高的敬意。”
塞缪尔回了一个法莱斯玛的答礼。
然后两个人开始交换各自教义中关于“死亡与荣耀”的观点展开了讨论。
伊奥梅黛的教义认为有意义的死亡是通往天界的阶梯,法莱斯玛的教义认为死亡是灵魂旅途的必经之站,两种观点表面上不同但底层逻辑惊人地相似,这让两个人越聊越投机。
公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个正在“交流神学”的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三圈。
“我再不打断你们就要在壁炉前聊到天亮了,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梅丽看了公主一眼。
“你以为这座庄园是谁的?”公主用折扇朝塞缪尔的方向点了一下,“就是他的啊,赫瑟伯格男爵领地的世袭领主,塞缪尔·格兰特男爵。”
梅丽又看了塞缪尔一眼。
她之前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圣眼隐修会联络官,一个穿着灰袍在野外走来走去的苦行者。
但现在他穿着深紫色的绣花长袍,坐在一座布置精致的庄园的壁炉旁边,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瓷器茶具。
“赫瑟伯格领地不大。”塞缪尔似乎注意到了梅丽的目光,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多年社交场合所磨练,彬彬有礼但不自觉就会流露出来的优越感,“不过在本地的贵族圈子里,格兰特家族的名字还算叫得响。”
“圣眼隐修会又是怎么回事?”西莉亚盘着腿坐在地上仰起头来问,“你们是什么组织?听起来挺厉害的。”
塞缪尔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直了一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在讲课的教授。
“圣眼隐修会以乌斯塔拉夫为根基,但我们的成员遍布诸多国家,从塔尔多的外交沙龙到切利亚克斯的隐秘学院,从阿布萨隆的学术殿堂到卡利斯特拉德的私人图书馆。”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些地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这些地方我都去过”的优越。
“本质上,我们是一个由追寻哲学自省和天理真相的神秘学家组成的组织。成员大多是对世界隐藏的奥秘有着浓厚兴趣的人,碰巧,这些人往往也是有一定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
“哼,碰巧。”塞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似乎很不友好。
“碰巧。”塞缪尔微笑着重复了这个词,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样子。
“我们与默语之道的对抗由来已久。”他继续说,“默语暴君统治时期,对乌斯塔拉夫的古代文献进行了大规模的销毁,历史记录、法术典籍、信仰文本,他用不死军团的铁蹄碾碎了这片土地上几个世纪积累的知识遗产。对于我们这样一个以知识和真相为最高追求的组织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所以默语之道一直是我们的主要敌人之一。”
“那关于你们的那些传闻呢?“梅丽问,“我听说过一些……阴谋论。魔鬼崇拜、精神控制之类的。”
塞缪尔的嘴角优雅地弯了一下。
“作为由富有者和有权力者组成的秘密组织,隐修会自然是无数阴谋论的主角,流言暗示我们崇拜魔鬼、控制思想、操纵市场……每隔几年就会出一个新版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隐修会很少屈尊去澄清这些言论。”
他放下茶杯。
“这让它们自由地滋长。”
他说屈尊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贵族式的优越感几乎溢了出来,但他说得非常真诚,真诚到你没法指责他是在炫耀,因为他显然觉得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那我们塔尔多也有圣眼隐修会的成员吗?”公主忽然问。
塞缪尔看着她,微微一笑。
没有回答。
“乌斯塔拉夫的贵族。”塞拉的声音又飘过来了,“吸血鬼和懦夫。”
西莉亚在塞拉身后做了一个鬼脸。
塞缪尔转头看向了塞拉。
他没有生气。
“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他的语气甚至变得更礼貌了,“乌斯塔拉夫的贵族阶层确实有很多问题,一部分人与不死势力暗通款曲,另一部分人则选择视而不见。”
他停了一下。
“或许我对这个身份确实有些……不自觉,但恕我直言,知识永远是昂贵的。获取它需要时间、资源和某种程度的闲暇,而这些东西在现实中往往与社会地位挂钩。”
他看着塞拉。
“不过,我也绝不会瞧不起获得知识的人……无论他们的出身如何。”
塞拉没有回应他的话。
公主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手掌。
“好了。”她用打了圆场,“哪家的贵族都差不多,包括我们塔尔多的,说正事吧。”
塞缪尔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的队伍已经暴露了,在上一次战斗之后,默语之道一定已经记录了你们的人员配置、战斗风格和行进方向,继续以戏班的伪装行动已经不可能了。”
“那我们该怎么行动?”凯德问。
夏林不在的时候,队长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女骑士团的成员不需要继续前进了。”塞缪尔说,“她们可以留在这里,她们在这里很安全,而且赫瑟伯格领地总有一些零星不死生物骚扰,她们也可以帮一帮忙。”
他眨了下眼。
“然后呢?”
“只需要一支小队随我前往首都卡里法斯即可。”
“跟随你?”
“对。”塞缪尔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乌斯塔拉夫有一个传统,每年入秋之前,各地的贵族会在首都举办一场狩猎比赛,我每年都参加。”
“这也是你们隐修会的团建方式吧。”梅丽立刻反应了过来。
塞缪尔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您很敏锐,梅丽女士。狩猎比赛是一个完美的掩护,一个贵族带着一支随从小队前往首都参加社交活动,这在乌斯塔拉夫再正常不过了。”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诺克娅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嗯……”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犹豫,“哥布林也在我们的狩猎目标名单上……但我的随从里带一个,呃,异种宠物,虽然不太常见,但也不会有人质疑,毕竟贵族的怪癖向来是被默认接受的。”
他补了一句。
“无意冒犯,不好意思。”
这个人说话确实没有恶意,但很让人不舒服。
诺克娅根本没看他,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手里那把匕首的刀刃上,用拇指测试着锋利度。
但在塞缪尔身后,小影无声地张开了嘴。
两排白色的牙齿在昏暗的角落里亮了一下,嘴巴朝着塞缪尔小腿的方向慢慢靠近……
凯德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小影的嘴。
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摸一只猫的脑袋。
小影的眼睛朝上翻了一下,看了凯德一眼,然后闭上了嘴。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逃过一劫的塞缪尔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袍的下摆。
“你们确定好人员,明天就出发。”
他朝众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凯德看向公主。
“你怎么看?”
“他说话挺讨人厌的。”公主的折扇在手掌上轻轻拍了两下,“但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本地贵族的身份是最有效的掩护,比什么戏班、商队都好用。”
“那就还是我们这些人。“凯德环视了一下房间,他、塞拉、西莉亚、诺克娅、小影、公主、梅丽。
除了少了一个人。
“梅丽,你去跟骑士团的人交代一下。”
“知道了。”
……
第二天,小队出发了。
这一次的行进跟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伪装成戏班,没有在猎人小径上颠簸,没有提心吊胆地搜索每一棵树后面的伏兵。
他们坐在塞缪尔的随从马车里,一辆漆着格兰特家族纹章的四驾马车,车身上的家徽在经过每一个村镇的时候都会被当地的守卫认出来。
贵族的马车在乌斯塔拉夫的公路上享有优先通行权,关卡的守卫在看到家徽之后会立刻放行,有时候甚至会行礼。
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塞缪尔坐在自己豪华马车里,跟公主讨论着首都的政治格局,梅丽在另一侧翻看塞缪尔提供的情报文件。
诺克娅不知道在哪里。
但每当马车经过一个新的路口或者村庄的时候,她就会从某个不可能的方向冒出来,报告一句前方安全,然后又消失了。
路途中,每经过一个有冒险者公会分支的城镇,梅丽都会进去打听消息。
但什么消息没有。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