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按了一下额头。
“你没事吧?”夏林问。
“没事,复活后的……残余反应。”
她把手放了下来,刘海被电得微微翘起了一根。
“我来告诉你目前的情况。”
“垂帘者大人已经把发生的事情整理成了完整的报告,提交给了第二枚钉大人。”
“所以?”
“所以第二枚钉当机立断,利用格雷杰这个变态的行为,在高层会议上弹劾了第三枚钉。”
“第三枚钉不服,两个老骷——”
她停了一下。
“……两位大人,直接在会议上吵了起来,大祭司调解了很久才劝住。”
“后来呢?“
“后来?不出垂帘者大人所料。”
“格雷杰那个人根本经不起查。一旦真的动了真格。把她过去几年的行动记录全部调出来逐条审核。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就全都暴露了。”
她点了点手指。
“在去年冬天的一次清剿任务中,她的一个下属在行动结束后莫名失踪。当时归档的结论是任务中阵亡,尸体未找到。但现在重新调查发现,那个下属最后一次被目击的位置,跟格雷杰当晚的行动路线完全重合。”
“前年秋天,第三枚钉在南部的一个据点发生了一起叛逃事件。三个低级成员被指控叛逃并在追捕中被击杀。但是格雷杰提交的追捕报告中有几个时间节点对不上。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三个人很可能根本没有叛逃,只是被她找了一个理由……”
她皱了皱眉头。
“算了,说太多你也不认识那些人。”
“这家伙确实是个变态。”夏林说。
“不变态,她能跟你在战场上……”
一道电光从艾克的额头窜过,噼啪了一声。
“……咳咳。”
她用一声干咳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总之,现在已经没人关心公主的行踪了。”她把话题拉回了正轨,“第三枚钉平时树敌就很多。现在格雷杰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各个部门都在围攻第三枚钉,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积压了上百年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那我不是没事了?”
“想得美。”艾克的灰红色眼睛看着他,“你的证词是关键证据之一,弹劾第三枚钉的案卷里有一大半是基于你提供的信息。所以第二枚钉大人要求我们……”
她抿嘴笑了一下
“严格审问你。”
夏林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让自己人审自己人。明摆着了。
“那公主结盟的事情就不管了?”
“也不是不管,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争权夺利?”
“哎——”艾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为了理想不顾一切、团结一心的组织?”
她看着夏林的表情,似乎判断出他还有疑问,于是继续解释。
“两个帝国结盟,确实会对我们造成严重的损失。如果塔尔多和乌斯塔拉夫正式建立军事合作关系,整个北部地区的不死势力都会被压缩。甚至这个据点都可能被拔除。”
她停了一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声调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活了足够久才有的冷静。
“人类帝国的结盟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而共同利益是会变化的,今天签订的盟约,明天就可能因为一次边境纠纷、一次王位更替、一次外交失误而撕毁。历史上,前脚结盟后脚背刺的例子,我看到过的就不下二十次,而我才活了两百多年。”
“你就算能保证目前的局势稳定,十年后呢?这个皇帝在位的时候,你拿他没办法,那下一个皇帝呢?下下一个呢?人类的寿命不过几十年,几十年对你们来说是一生,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小憩的长度。”
“这种事情急不了。”
她吐了一口气。
“况且,正主还在棺材里美美地睡觉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过来。他都不急,我们那么拼命干什么?”
夏林也跟着笑了。
然后他说:“那我得被审问多久?”
“一周,你就老实在这里装个样子。”
她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以为你就不会被怀疑了,哼。”
最后那个“哼,用的是她的本音,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了。
“好吧好吧。”夏林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艾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咳嗽了一声。
“你是不是复活后有点虚弱?”
“没事。”她没有回头,“你就老实待着。”
门关上了。
……
所以接下来一周,夏林就在负二十五层的禁闭室里待着。
时间分配大概是这样的:每天清晨五点到中午十二点,进行剑圣技能的修炼—,之前几场战斗积累的熟练度已经足够了,他在第三天就完成了从十五级到十六级的突破。
下午是“审讯”时间。
本来按照组织的规定,应该由高级干部轮流审讯,不同的审讯者从不同的角度提问,交叉验证证词的一致性。
但在伊莎贝拉的死缠烂打下,“轮流审讯”变成了“一周都是她”。
她这次是以肉体形态来的,用了一套据说花了她很长时间才从某个工匠那里搞到的“真实还原型外壳”。据她本人说,这个外壳完美复刻了她生前的真实相貌。
虽然夏林隐约听说她在定制的时候调整了好几个位置的参数。
审讯的过程非常公式化,伊莎贝拉会正经地问完那些预设的问题,夏林正经地回答,她正经地记录,整个流程大约三十分钟。
剩下的时间就不那么正经了。
有一次艾克来送文件,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不正经的部分。
伊莎贝拉从夏林身上侧过头了,她不但没有任何尴尬,反而朝艾克挥了挥手。
“要不一起?”
管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某种夏林之前从未见过的苍白,几到了透明的程度。
“我听他说你那里特别——”
一道电弧。
伊莎贝拉被电得头发炸了起来。
“好疼——!”
“盖上。”
艾克把一块桌布甩到了某个不应该暴露在外面的地方上。
“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一倍。
……
回想到这里,他的双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腰部向前挺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伊莎贝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她只穿着一件内衣弯着腰揉了揉下巴,然后她站直身体,侧过头看了夏林一眼。
“垂帘者大人找你,你还不赶紧去。”
“找什么急。“夏林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先洗个澡。”
“你——哎——”
她被他半推半拉着拐进了角落里那间临时浴室。
热水从管道里冲下来的时候,雾气很快就铺满了整个隔间。
墙壁和玻璃上很快挂满了水珠,外面的世界被一层模糊的白雾隔开,只能看到有限的范围。
水声持续着,期间夹杂着一些无法被辨认清楚的声音。
……
当夏林收拾整齐、穿戴妥当地出现在垂帘者面前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垂帘者坐在一张铺着深色天鹅绒的高背椅上。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看着走进来的夏林,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已经不耐烦了很久了”来精确形容。
“你这个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的混蛋。”
“抱歉——”
“茜茜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夏林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挂着一个被骂了的傻笑。
垂帘者看着那个傻笑,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说了。”
她从高背椅的扶手上拿起了一只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了下来。
“有一件大事。”
她的语气在这四个字上变了。
“对你来说挺大的。”
“什么大事?”
垂帘者看着他认真地说。
“公主已经到了。”
她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