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男人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整理已经存在但尚未形成语言的念头，“神明居然有这样的感情。”
“我们圣眼隐修会，毕生追求的是天界的真相，我们相信在已知的神明体系之上，存在着更本源关于存在本身的法则。每一位神明都是这套法则的某种表达，战争之神表达冲突，死亡之神表达终结，创造之神表达诞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论是教会的典籍、失落遗迹中的铭文、某些古老存在的口述，大部分都在强调神明的不可知性和超越性。他们比我们更高，更远，更不易被理解，所以我们会去理解他们、敬畏他们。”
“但你刚才描述的这位……失落之神。她表达的是法则本身的可能性，是一切都可以不同这个命题。”
他看着夏林。
“而她选择了用自己的陨落来证明这个命题。”
夏林没有接话，诺克娅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翘起了腿。
“如果我猜得没错……”
“你就是那位失落之神的碎片的继承者。”
“是的。”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爽快地承认？”
“这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秘密。拥有一位失落神明的传承，哪怕只是碎片，也足以让无数势力对你虎视眈眈。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
“我相信圣眼隐修会的声誉。”夏林靠在扶手椅上，语气从容的说道，“一个以寻天界真相为信条的组织，不会为了一份神性碎片而做出有损声誉的事，知识追求者最珍视的是知识的来源，毁掉来源等于毁掉知识本身。”
他顿了一下。
“同时，我也相信您，奥尔杜斯·坎特先生，绅士探险者，圣眼隐修会的现任领袖。”
坎特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山人自有妙计。“
坎特歪了一下头。
“哈——又是来自天洲的俗语吗？”他被逗乐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夏林笑了笑。
“有机会教您更多。”
他把那个多层机关盒重新推到了坎特面前。
“这个盒子曾经是阿莱瑟亚神话之力碎片的载具之一。碎片已经被我取走了，但盒子本身依然残留着神性的痕迹，对于研究失落神明的学者来说应该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而且它本身就是塔尔多帝国皇家宝库的国宝级文物。奥古斯都斯之谜。单论收藏价值也不低。”
坎特伸出手，拿起了盒子。
他的手指在盒子的表面转了一圈。然后他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您的故事很好。”
他的称呼从你变成了您。
“我同意与您进行交换。”
接着他说了一句话。
“以知识之名缔结，以真理之光见证。”
坎特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
“请问您的名字？”
“夏林·托雷莫。”
夏林也站了起来，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很好，托雷莫先生。”他松开了手，“我去取您需要的资料，请稍候。”
他朝门口走去。
在经过诺克娅的椅子旁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
坎特离开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了夏林和诺克娅。
诺克娅从那把对她来说太高了的椅子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子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样，让你跟我来准没错。”
“哼，你是故意的。”夏林看了她一眼，“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替你出那个灵魂石的价。”
“那倒不是。”诺克娅摆了摆手，“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的油嘴滑舌能不能在这种地方占一点便宜，结果你还真占到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夏林无奈地耸了耸肩。
然后他顺手伸出手，捏起了放在旁边茶几上的灵魂石。
“你到底——”
“你别——！”
来不及了。
夏林的手指碰到灵魂石表面的一瞬间……
嚎叫。
无数嚎叫同时涌入了他的意识。
有低沉到像地壳碎裂的咆哮，有尖锐到像金属摩擦的嘶鸣，有湿润到像什么东西在吞咽骨头的咕噜声，还有一种完全超出了人类听觉无法形容的声音，他试图分辨出其中某一个的来源，但新的声音不断覆盖旧的声音，像一层又一层的浪头拍在同一个海岸上，没有间断。
他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脑袋。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噪音，他的意识在被那些嚎叫冲击得无法分辨现实和幻觉。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灵魂石上拽开了。
在他的手指离开石头的最后一个瞬间……
嚎叫中，有一个声音从所有的噪音里穿了出来。
“你……是……我的……”
然后一切安静了。
夏林蹲在书房的地毯上，双手捂着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
诺克娅站在他面前。
灵魂石回到了她的手里，她什么时候捡回去的夏林完全没注意到。
“你总是喜欢乱碰东西。”
诺克娅的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
“所以嘛……活该。”
“……你就不能早说一秒？”夏林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
“我说了。”诺克娅把灵魂石收回了腰间的暗袋里，“是你手快。”
她解释了灵魂石的原理。
“这块石头连接着拉玛什图领域的无尽回路，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的灵魂中转站。所有被拉玛什图创造的怪物，在死后灵魂都会被引导到这个回路里，等待吟骨者将它们植入新的灵种中重新孵化。”
“你刚才碰到的那些嚎叫，就是回路里那些怪物灵魂的共鸣。对于一个没有拉玛什图信仰保护的人来说，直接接触这种密度的灵魂共鸣，跟把脑袋伸进一千只蝙蝠同时尖叫的山洞里差不多。”
夏林揉着太阳穴，脑子里那些残余的嗡嗡声正在缓慢消退。
“你要的屏蔽低语的方法，是因为这个吧。”
诺克娅的动作停了一下。
“……算是吧。”
她似乎有些犹豫，夏林看得出来。
他没有追问，诺克娅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行吧。”他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诺克娅看了他一眼。
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些东西。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
坎特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盏灯。
造型非常古老，黄铜的灯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净化符文，灯罩是半透明的磨砂水晶，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暗金色的光芒，灯的底座上有一个展翼圣甲虫的浮雕。
【鉴定对象：净化之灯（圣眼隐修会·档案级储存器）】
【效果：具备三重功能——①净化：持续释放低强度的正能量场，压制方圆三米内的精神污染和心智侵蚀效果；②储存：灯体内部的水晶结构可以储存大量的文字和图像信息，通过特定的手势激活后以投影形式呈现；③保护：未经授权者接触灯体时会触发精神防护屏障，防止储存的信息被非法提取。】
【评价：一个集台灯、硬盘和防火墙于一体的古代神器。如果线圈科技的人看到这个设计，大概会沉默三分钟然后开始抄作业。】
“旧日支配者的所有战斗资料。作战方案、屏蔽低语的技术原理、使用的法器规格、净化仪式的完整流程，全部储存在这盏灯里。”
坎特把灯放在了书桌上。
“但我必须提醒您。”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旧日的知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源。即使是已经被整理和净化过的资料，长时间接触也会对阅读者的心智产生影响。”
“建议您每次阅读不要超过两个小时。如果开始出现耳鸣、幻视或者不自觉地想要朝某个方向走，立刻停止阅读，用这盏灯的净化功能清洗一下。”
“明白。”夏林点了点头。
坎特又从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个笔记本。
巴掌大小，皮质封面，角落处有轻微的磨损。
他走到诺克娅面前，弯下腰把本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您要的屏蔽低语的方，在这里面。”
诺克娅伸手接过了笔记本。
然后她做了一件夏林很少看到她做的事，微微鞠了一个躬。
幅度不大，但对于一个哥布林来说，向一个人类鞠躬这个动作本身就包含了相当大的诚意。
坎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