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亚拽着她，一溜烟出了门，小影也在塞拉的失忆下跟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赛拉塔利亚的声音在夏林脑海响起：
【这家伙果然一点没发觉，这人也是星穹旅者。】
他把目光转向斯黛拉。
“现在，没人打扰了。”他说，“说说吧。”
斯黛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去白塔。”她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我看见了。”
斯黛拉伸出手，从袍子里摸出几张卡牌，她捏着它们，像是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用卡牌替你们起了一卦。”她说，“如果贸然前去，白塔之行必定落到一个悲惨的结局。”
“悲惨？”
“嗯。”斯黛拉说，“我见了三种样子，头一种，你们走到了门口，进不去那道门上的东西，你们解不开，第二种，你们进去了，可里头是个空壳，什么也没捞着，倒把追兵引了过来。”
“第三种呢？”
斯黛拉顿了一下，才说下去：“第三种，你们进去了，也确实摸到了一点东西，然后整支队伍都栽在里面。”
屋里一片安静。
“而且，那还不是最要命的。”斯黛拉的声音又低了些，“我在那些结局的更底下，还隐约看见了一场更大的灾难，它不在白塔里，可白塔，是通往它的一条路。”
夏林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对斯黛拉这人是半信半疑的。
她躲过他，骗过他，还那副冷冰冰的神气。
可莫伊拉这档子事，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话该信。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你再跟我办一个仪式。”斯黛拉说。
“仪式？”
“嗯。”斯黛拉看着他说，“死亡，是所有生物的终点，通向所有真相的网，这个仪式，能让你在很短的时间里，跟命运的丝线贴得更紧一些，贴紧了，你就能看见你想探的那些人，死在哪儿、死在什么时候、死在谁手里，就像……你提前看见了他们的结局。”
“那我看完了，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那个看到的结局，自己走到那儿去。”斯黛拉说，“你要做的，—把你看见的那个结局，一样一样地对上。”
夏林皱起眉。
他说不上来这仪式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听得懂那句话，斯黛拉是要借他的眼睛、他的身体，去看一条她自己走不了的路，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下，也藏着点别的，说不清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你不是看得见吗？”
斯黛拉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因为这就是命运。”
“命运？”
“你注定要这么做，才能成功，星光的轨迹，是这么安排的。”
她声音轻得像自语：
“该行之人，行前路；
该看之人，看归途。
挡在谁前头，
谁的命，就由谁去收。”
“……”夏林听得有点发懵，“你这话……我听不太懂。”
“你不需要懂。”斯黛拉说，“你只需要做。”
“我不会害你的。”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因为……我已经抛弃过你一次了。”
夏林看了斯黛拉一眼，这女人要是真想害他，犯不着兜这么大个圈子。
“谢谢你提醒我啊，我本来都已经打算同意仪式了。”
“你同意就行。”斯黛拉说，没听出他话里的刺。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为你白跑的。这趟要是真挖出点什么宝藏，该归我的，一样都别少。”
斯黛拉像是没料到他接这么一句，少见地愣了愣。
“……好。”
“……说吧，我该怎么做？”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斯黛拉卷起袖子，她露出的那条手臂，白得近乎透明，接着抽出一柄小刀，在手掌上横着划了一下。
一道口子绽开，流出来的却不是寻常的血。
血是蓝色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它滴下去，落在灰扑扑的地板上，竟像一颗深蓝色的珠子。
“嚯。”塞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血？是蓝的？”
“她这是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她不是人。”凯德咳了一声，低声说。
“而且她真不把血当血啊。”塞拉小声嘀咕，“这一划，淌了得有半盏了吧？”
“嘘。”诺克娅淡淡道，“她画得很认真。”
赛拉塔利亚的声音又响起来，在夏林脑海：
【其实那不算血，那叫星光精华。】
【幸亏当时我没有跟风学这个，要不我身材也像她这么单薄。】
【谁问你了......】
斯黛拉弯着腰，用那根沾了星辉蓝血的指，在地板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弯曲的符号，看得人眼晕，那些符号彼此勾连，铺展开来，竟把大半个屋子都罩了进去。
“你画这么大一个？”夏林问道
“要大才能装得下，不然容不下这间屋子里的‘我们’。”
“……”
夏林看着她弯腰画阵，那单薄的身子几乎要折进那些线条里去：“你这样，很伤身体吧。”
斯黛拉没回头：“不伤。也伤不久。”
过了大概十分钟，斯黛拉终于画完了。
她直起身，站在那一片繁复的图案正中，手心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痕。
夏林走进圈里，两人面对面站着。
斯黛拉看着他说：“这就是结合仪式。”
“结合？”
“根据星光本身的意愿，我们的命运，需要暂时合而为一。”
她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引导你，进入思想的迷宫。尽管，你需要在迷宫中独自行走，在无尽的回廊里，寻找你要的答案。可你的形象，必须成为迷宫歧路的一部分。”
“我是你的影子，夏林，你的存在，会让我察觉到你可能会面对的威胁。”
夏林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线条。
“地上这些图案，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指引，也是方向，你需要沿着这条蜿蜒的小径，在你自己的意识中，把谜题解开。这些线，我并不需要。它指引的是你。对你来说，它们可以成为你前行的线索。”
“你准备好了么？”
“反正我也不太懂。”夏林耸耸肩，“算了，你放马过来吧。”
斯黛拉似乎早就预料到他有这反应，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从空间袋里抽出一把长剑递给夏林落：“这是你的仪式武器。注意地面上的线条，你只能从线条的空隙处经过。其他的事，暂时无需了解。”
接着对他简短地鞠了一躬，随即也抽出另一把长剑，站定在他面前。
“进入迷宫吧，夏林，跟随我的动作。”
斯黛拉先动了，她的剑尖一挑，脚步踏出一步，踩在那片繁复线条间的一块空隙上。
夏林跟了上去。
起初，他很不适应。那套步伐拐七绕八，每一步都得盯着脚下那条条框框，生怕踏错，他像在泥水里趟，走得笨拙又狼狈。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随着仪式的进行，他的手脚不再去看斯黛拉的动向了，他没怎么想，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一进一退，一挑一刺，每一步都正正落在线条空隙的正中，分毫不差。
有什么在引着他，脚下那一片蜿蜒的迷宫，对面那个人的影子。
两柄剑在昏暗的屋子里交错、碰撞，发出清亮的声响，那声音一快一慢，有进有退。
远远看着，就像一场剑舞。
夏林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脚下的，那阵律动像从身体里长出来，他驱动不了剑，是剑带着他走，偶尔一个急转，他竟能先一步踏到那个空当上，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他。
那些在外围观望的同伴，这会儿也都安静下来，诺克娅抱着胳膊，目光停在两人剑尖相抵的身影上，难得没有开口，凯德合着掌，塞拉也不看书了。
两人的身影绕着那一片线条，时而贴近，时而分开，脚步却始终踩在同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
最后两柄剑在法阵中央，抵到了一处，夏林的剑尖，抵着斯黛拉的剑尖，两人隔着两尺的距离，面对面。
斯黛拉看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她先收了剑，退开半步，夏林也退开了。
“这就成功了？”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试着唤了一下自己的面板，什么都没有变。没有新的技能，没有提示，一行字都没多。
“你确定成功了？”夏林抬头。
斯黛拉的呼吸平稳，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
“你已经踏上了道路，你的影子，正在迷宫中前进，我的目光，可以看到危险何时会向你逼近。”
她说着，嘴唇极轻地嗫嚅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些线条。
“所以这个仪式……到底有什么用？我总得知道，我拿它做了什么，它又拿我做了什么吧？”
“我只是想更了解一下......这个仪式，对我……以及对你，到底是什么意义？”
“了解……我？”她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呢，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