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点,审判官先生。”夏林没有回头,只是用剑身稳稳地格挡着崔斯坦的武器,他能感觉到对方剑上因愤怒而微微的颤抖,“我只是对这位……与众不同的魅魔小姐有些好奇。在执行最终审判前,我想问她几个问题,你不觉得她和我们认知中的恶魔,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吗?”
“任何异常都只是恶魔蛊惑人心的伪装!”崔斯坦厉声喝道,“不要相信魅魔吐出的任何一个字!她们的言语浸满谎言与剧毒!你所谓的好奇,正是堕落的开端!让开,夏林·托雷莫,否则我将视你为恶魔的同谋!”
“崔斯坦先生说得对。”凯德上前一步,脸上写满挣扎,却依然选择站在审判官这一边,“这个恶魔极其狡诈,甚至亵渎了女神的圣洁!不要再被它的表象迷惑了!”
塞拉则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无所谓,你们随意。”
但她那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却已经悄然捏紧了一个卷轴。
夏林无视了同伴的警告。他收剑回鞘,在崔斯坦冰冷的注视下转身走向蜷缩在地的魅魔。
西莉亚仰起脸,小声说道:“你……该听你同伴的。对付恶魔,最正确的方式就是斩下它们的头颅。”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
“呵,这倒是我听过最新颖的求饶方式。”崔斯坦冷笑着评价。
夏林蹲下身,平视着西莉亚的眼睛:“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他顿了顿,“会长我们已经拿下了。从他口中,我们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比如,你居然会担心我们在城外的安危。一个恶魔,即便演戏,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西莉亚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原来……原来他已经被你们控制了……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他只是中了我魅惑术的无辜者!”
“拙劣的表演。”崔斯坦嗤之以鼻。
西莉亚没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叫索特莉亚,这是我的真名。“
说出真名的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恶魔说出真名意味她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我是一个……很笨拙的魅魔,来自午夜群岛的阿勒什尼拉。我什么都做不好……既学不会用眼神勾引凡人,也无法熟练地编织欲望的幻境,更没办法完成女主人的任务。几乎天天都要因为业绩不达标而挨打。所以……所以我找了个机会,从深渊逃了出来。”
“哈!逃离深渊?”崔斯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刺耳的嘲讽,“你一上来就暴露了自己的谎言!没有任何低阶恶魔生物,能在未经召唤情况下,独自从深渊的血腥泥潭里爬出来!”
“你什么都不懂!审判官!”索特莉亚激动地反驳道,“深渊的残酷是你无法想象的。强者吞噬弱者,弱者只能永远匍匐在泥土中,承受无尽的折磨。”
“我当然能想象。”崔斯坦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冷酷,仿佛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我曾亲身踏足过那片污秽之地,审判过上百个来自深渊的渣滓。我知道那里没有希望,没有怜悯,只有永恒的折磨与背叛。弱者的哀嚎是恶魔领主的交响乐,灵魂是他们在牌桌上交易的筹码。每一个诞生于那里的生物,从第一声呼吸开始,灵魂契约就已烙印在真名之上,如同囚犯的镣铐,永世无法挣脱。‘逃离’?那不过是你们这些怪物,为了引诱无知者堕落而编造出最可笑的童话!”
夏林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是可以想象,连深渊都有KPI了。”
索特莉亚被他这不合时宜的玩笑弄得一愣,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刚来到主物质位面时,紧张的要死。就在那时,我遇到了一个女孩...真正的西莉亚。”
“所以你就杀了她!”凯德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你杀害了一个无辜善良的女孩,占据了这个伊奥梅黛忠诚信徒的身体,用她的身份来行恶!”
“恰恰相反。”索特莉亚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伤。
“是她,救了我。”
说完,她伸出颤抖的手,扯开了自己胸口的牧师袍。
衣衫撕裂,露出了底下那片雪白的肌肤,以及一道狰狞得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都为之侧目的恐怖伤痕。
那是一道贯穿了她左胸,几乎将整个心脏都刨开的巨大创口。
伤口早已愈合,但留下的疤痕却如同蜈蚣般丑陋地盘踞在那里,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被某种邪恶能量永久性灼烧后的焦黑色。
即便是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也能判断出这绝对是足以致命的创伤。
凯德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他震惊地看着那道疤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斯坦收起长剑,不顾恶魔身体的污秽,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地审视着那道疤痕。
他的手指没有触碰,只是隔着几寸的距离,感受着伤口上即便过了许久也未曾散去的深渊能量。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崔斯坦的声音沙哑,“伤口边缘有灵魂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这种力量的质感……是高阶恶魔弗洛魔暴君的爪痕。这种怪物,是纯粹为了杀戮与散播瘟疫而生的战争机器。”
就在崔斯坦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林只觉得胸口一阵灼热。
那枚许久没有动静的燃烧羽毛印记,此刻竟开始散发出热量,仿佛在与那道陈旧的伤疤产生某种微弱的共鸣。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索特莉亚的魅魔,看着她那双因回忆而变得清澈,甚至可以说是纯净的碧绿眼眸,心中那份源自神性的直觉,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索特莉亚,”夏林开口了,他第一次使用了她的真名,“你把你怎么遇到西莉亚,怎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从头到尾,给我们详细说一下。”
第362章 深渊里的白莲花
在魅魔的圈子里,流传着这么一句粗俗但精辟的谚语:
“只干活,不xb,聪明魅魔变傻逼。”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索特莉亚短暂而失败的魔生。
从无底深渊那翻涌的混沌血肉中,被混乱与神性的余波催生塑形的那天起,到今天为止,她始终没能搞明白,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魅魔。
“唉……”
这是她今天的第十三次叹气。
此刻的她,正拿着一块沾满了不明液体的破布,费力地擦拭着“万乐园”三等包厢里一张由骨魔脊椎雕刻而成的椅子。
万乐园,作为午夜群岛最大城市阿勒什尼拉上城区最负盛名的销魂窟,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欲望与堕落的气息。
而她,索特莉亚,是这里的一名清洁工。
她的诞生,恰逢一个混乱的年代。
曾经的魅魔女王诺提库拉阁下,在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背叛与飞升后,荣登神位,成为了至高天的“救赎女神”。
那之后的若干年里,整个午夜群岛都陷入了权力的真空与重组,无数恶魔在狂欢与厮杀中陨落,也有无数像她这样的新生儿,从沸腾的深渊能量中呱呱坠地。
但在第一次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的瞬间,索特莉亚就发现自己和那些纯粹由邪恶构成的同胞们有些不同,她好像有“良心”。
这玩意儿在深渊里,比贞洁和诚实还要可笑和致命。在这里,同情是一种会被立刻利用的致命缺陷,善良是招来折磨的请柬。
于是,她的魔生便成了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她会因为看到被折磨的凡人灵魂而感到于心不忍;会在同伴们兴高采烈地分享虐杀经验时,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她甚至会害羞,当别的魅魔已经能熟练地用眼神让一个圣武士的信仰产生动摇时,她却会因为一个凡人男性过于直白的目光而脸红。
最致命的是,她会对“背刺”产生犹豫,哪怕就在前一天,她刚被一个“同伴”毫不犹豫地推进了酸液喷泉里,只是为了抢夺一块散发着灵魂香气的糕点。
她的“业绩”因此一塌糊涂。
就拿所有魅魔的“开蒙第一课”来说,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简单得就像呼吸或者眨眼。
导师只是将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类丢进她们的寝室,然后关上门。
她的同龄姐妹们,都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呻吟中,品尝到了第一口精气,完成了蜕变。
而索特莉亚,是最后一个完成的。
第一个对象,是个被骗来深渊表演的落魄吟游诗人。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鼓起勇气接近他。那个傻瓜居然说她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存在,说要带她离开深渊。然后,一个路过的狂战魔因为“太吵了”,随手把他撕成了两半。
索特莉亚为此哭了整整一周。其他魅魔都说她疯了,一个魅魔为猎物的死亡而哭泣,这比弗洛魔吃素还离谱。
就这样,初次任务搞砸,被分配去打杂;因为打杂无法获得足够的“养料”,导致深渊本质带来的欲望变得迟钝和痛苦;因为痛苦,导致下一个任务的效率更低……
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越是失败,地位越低;地位越低,机会越少;机会越少,能力越差。
按照领班的说法,像她这样没用的魅魔,连艾草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现在只能在这里当个清洁工,勉强用客人们泄欲后残留的能量余韵,维持自己不至于因饥渴而枯萎。
不过她做清洁工日子,倒也不是全无乐趣。
索特莉亚喜欢偷听客人们吹牛,不过不是那些关于折磨和杀戮的故事。
唯一能让她竖起耳朵的,是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近乎神话的传说
索特莉亚不止一次从那些醉醺醺的恶魔口中,听到那个凡人的传奇。
与那些严肃、刻板的天界生物不同,客人们在描述他时,用的词汇通常是“那个疯子”、“无法理喻的怪物”或是“带来灾难的吟游诗人”。
他们说,那个凡人身上没有天界那种令人厌恶的秩序感,反而充满了让恶魔都感到头疼的混乱与不合常理的喜悦。
最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那个强大的指挥官身边,总跟着一条还没地狱犬崽子大的,会说人话的彩色小龙。
而他最疯狂的事迹,正是为了那条小龙。
客人们会唾沫横飞、又恨又怕地描述那天的景象:起因仅仅是午夜群岛最著名的“活畜市场”里,一个不长眼的奴隶主,居然想给那条小龙标上价格。
作为回应,那名凡人竟然掀翻了整个奴隶市场。
“我怎么会放弃我的龙!”
他用歌声召唤来活化的藤蔓,将奴隶主的摊位和脑袋砸得稀烂;他用琴声引来友善的精怪,为被囚禁的奴隶们打开了所有的镣铐。
他彻底摧毁了那个午夜群岛最重要的奴隶交易中心,将所有“商品”,那些凡人奴隶全部放归自由。
对恶魔们来说,这无异于看着一个人冲进金库,然后把所有的金币都扔进岩浆里,纯粹是无法理喻的疯癫行为。
而最、最、最让他们感到冒犯的是,在将血肉市场夷为平地之后,那个凡人没有建立要塞,也没有刻下自己的功绩,只是在那片被鲜血与绝望浸透的土地中央,亲手种下了一棵树。
直到今天,那棵树依然在午夜群岛的中心广场上茁壮成长,甚至还在开花结果。
除此之外他还将女王一位魅魔侍女给“净化”了,让她背叛了深渊,变成了一个追求善良的怪物。
他就像一颗投入深渊泥潭的太阳,非但没有被污染,反而搅起了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然后潇洒离去。
就在索特莉亚一边擦着椅子,一边幻想着那位凡人的风采时,一个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那个谁,过来一下。”
索特莉亚回头,看到一个身材火爆的同族正靠在门框上,不耐烦地对她招着手。
那是玛尔琪莎,外号“甜蜜之鞭”,万乐园的红牌之一,以灵活的尾巴和带倒刺的鞭子闻名。
不过看样子,这位明星员工最近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她得罪了一个大客户,一位喜怒无常的弗洛魔暴君,为避风头,不得不跟她一起负责打扫这片区域的卫生。
“有个活儿,你去干。”玛尔琪莎用尾巴勾起索特莉亚的下巴,随手将一封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丢到了索特莉亚怀里,“把这个,送到下城区的血肉磨坊,交给那里的管事。”
索特莉亚本能地想拒绝。在阿勒什尼拉,卷入高阶恶魔的事务通常只有一个结果,成为娱乐项目的一部分,而且是那种会被撕成碎片的项目。
“报酬,五十枚灵魂结晶。”玛尔琪莎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屑地撇了撇嘴。
索特莉亚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十枚灵魂结晶!这笔钱,正好够她在万乐园的“梦境馆”消费一次!
她早就想试试了,那个据说能完美重现那位传奇凡人英姿的“慰藉人偶”服务!
“我去!”她立刻答应下来,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在午夜群岛,背叛与谋杀,像锈蚀沼泽的瘴气一样寻常。
当索特莉亚将信件交给血肉磨坊那位长着三只眼睛的管事,一只高阶纳巴苏恶魔时,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
那位大客户,弗洛魔暴君,带着两个同样强大的同伴,封锁了整个血肉磨坊。
纳巴苏恶魔看到弗洛魔暴君,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显然认为这是玛尔琪莎为他反杀仇敌设下的陷阱。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玛尔琪莎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弗洛魔暴君的身边,她那条灵活的尾巴亲昵地缠上了暴君的胳膊,手中的毒鞭则毫不留情地抽向了纳巴苏恶魔的眼睛。
这是一个双重背叛。
玛尔琪莎和大客户是一伙的,他们利用索特莉亚送信,将与大客户有仇的纳巴苏恶魔引诱出来,然后联手将其虐杀。
战斗结束得很快,在绝对的力量和卑劣的背叛面前,那只高阶恶魔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被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