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的声音有些飘忽。
“所以我决定赌一把。”莱昂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赌这个乌尔坎,能给这片多灾多难的边境,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莉亚娜用那枚圣徽的尖角轻轻刮了刮自己的指甲,“兽人就是格玛什用脚底泥和怒火捏出来的玩意儿,骨子里就刻着毁灭和混乱。它们只会遵从那独眼龙定下的命运,杀戮、劫掠,直到世界变成一片冒着黑烟的焦土。想教化它们?哈!你还不如指望深渊里的恶魔领主集体皈依晨曦之主,那可能性还大点。”
莱昂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如果凡人的命运从一出生就被神祇的意志所固定,那我们这些挣扎求生的冒险者,又算是什么?是被摆布的棋子,还是舞台上可笑的提线木偶?”
他转过头,目光迎向莉亚娜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眸:“我见过太多被命运诅咒的灵魂,也见过太多在绝望中爆发出光芒的异类。”
莱昂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莉亚娜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份坚定的意志。
“或许你说得对,莉亚娜,兽人的本性或许真是混乱与毁灭。”
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有执拗的希望。
“可我宁愿相信,即便是最黑暗的深渊,也总会有一两颗不甘沉沦的星辰,试图挣脱那既定的轨道,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光明。这个乌尔坎,他或许就是那样的星辰。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看到不同风景的机会,不好吗?”
“唉,天真的无神论者。”莉亚娜看着莱昂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那笑容里,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嘲弄。
第60章 祝你好运
“罗兰!你这头蠢猪!看看你干的好事!”
奥兰多情报中心,一个肥头大耳,穿着不合身丝绸官员服的中年主管,将一卷报告狠狠摔在他脸上。
“这份来自落鹰隘口防线的紧急军情,要求立刻上报军务处!你居然给我压了足足三天!三天!你知道这三天里,那帮该死的豺狼人又往前推进了多少里吗?!如果隘口失守,你担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主管的唾沫星子如同暴雨般喷向罗兰。
“我……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巡逻队遭遇报告……”罗兰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
“你以为?!”主管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情报中心是让你来‘以为’的地方吗?!要不是公爵大人开恩,就你这种在旧墓园差点害死小姐的废物,还有机会站在这里闻墨水味儿?早就把你扔去城外喂野狗了!”
罗兰低垂着头,任由那带着口臭的训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之前,他精心准备了一整套推卸责任的说辞,甚至明里暗里地暗示那两个冒险者行踪诡异,可能是某些邪恶组织的探子。
然而,艾伦戴尔公爵显然对他这种小角色的命运和辩解毫无兴趣。
在听完巴洛克简略的汇报后,公爵大人甚至都没有听他辩解一句,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将他从光鲜亮丽的公爵卫队中除名,像扔一件垃圾一样,丢到了这奥兰多情报中心最底层的档案室打杂。
这里终日不见阳光,只有摇曳的烛火和堆积如山散发着霉味的卷宗作伴。
不过,罗兰毕竟出身某个小贵族家庭,在奥兰多城中也算有些人脉。
他忍气吞声地送出去了几份厚礼,又陪着笑脸请了几顿酒,总算是在这死气沉沉的情报中心里,混上了一个负责整理和分发情报的“文书主管”位置。
职位虽然带个“主管”二字,实际上手下连一个跑腿的都没有,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那些来自王国各地真假难辨的所谓“情报”,将其归类、存档,或者按照上峰的指示,誊抄分发给城卫军或者冒险者工会。
这也意味着,他那原本还算光明的晋升之路,彻底断绝了。
罗兰不敢对权势滔天的艾伦戴尔公爵有丝毫怨恨,便将自己所有的不幸与屈辱,都归咎到了那两个突然出现,又搅乱了他一切计划的冒险者,夏林和那个神秘的提夫林女人身上。
“要不是你们这两个该死的臭虫……”罗兰不止一次对着墙壁咬牙切齿地低语,“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当然,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现在的他除了名头好听点,屁权利都没有。
在他被贬到这情报中心,与灰尘和墨水为伴的第二周。
一个风尘仆仆的高级信使大步走了进来,他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皮制文件袋。
“情报中心各文书主管注意!”信使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关于王国各处流窜兽人残部的最新动向和下一步计划!上头命令,此情报需立刻整理完毕,根据各主管负责区域,分别下发给城防军对应防区及各地冒险者工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用火漆封好的羊皮纸卷,迅速地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文书主管,罗兰自然也拿到了一份属于他“负责”区域的情报。
“至于情报从哪儿来的,不该问的别问,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毕,送往分发处!”信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罗兰打开皮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羊皮纸,上面详细记录着各股兽人残兵的数量、装备、活动区域,甚至还有对其首领性格和惯用战术的分析,精准得令人心惊。
他麻木地开始誊抄、整理这些情报,准备按照流程下发。
那些对王国高层而言不过是地图上一个个小点的城镇村落。
其中一些,因为战略价值低下,在情报的字里行间,已经被打上了某种无形的“可牺牲”的烙印。
“哼,黑水沼泽边缘的野猪村……预计兽人流窜部队三日内抵达,建议放弃,战略转移重点物资……”罗兰看着这些冷冰冰的字眼,不由得泛起扭曲的笑意。
这些被抛弃的地方,这些即将面临毁灭的命运,与他自己此刻的处境何其相似?
曾经的他,也是公爵卫队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因为一次“意外”,就落得如此下场,被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无人问津。
别人的不幸,此刻却像一剂怪异的良药,让他那颗因屈辱和不甘而扭曲的心,得到了病态的慰藉。
“原来,不止我一个倒霉蛋啊……”他低声自语,翻阅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仿佛在品味着那些即将上演的悲剧。
他带着某种隐秘的快感,将那些被标记为“低价值”、“可放弃”的情报,压在了厚厚卷宗的最底层。
这些情报,或许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直到尘埃将它们彻底掩盖,直到那些城镇的哀嚎被风沙吞噬。
翻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关于“长河城”的情报上。
“……一股约百人规模的兽人残兵,番号血牙,首领为血角罗什,目前正沿着黑水河南岸向东流窜,据推测,其下一个可能的劫掠目标为……长河城……建议进行观察……暂不提升防御等级……”
长河城。
那个夏林·托雷莫的故乡。
为了在那场墓园灾难后甩锅,他曾动用家族关系,费了不少力气去调查夏林和那个提夫林女人的底细。
虽然因为时间仓促,得到的情报并不完整,但也大致摸清了他们的来路——那个夏林·托雷莫,正是来自长河城一个已经破落的商人家庭。
他甚至还去夏林购买炼金材料的那家侏儒店铺旁敲侧击过,那侏儒老板虽然口风很紧,但也隐约透露出夏林最近可能会离开奥兰多,返回长河城。
“夏林·托雷莫……你以为你能逃脱命运的摆布吗?”罗兰的指尖在那份情报上轻轻敲击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个夺走了他一切荣耀,让他沦为笑柄的卑贱平民,现在大概正急着赶回去吧?带着从公爵府骗来的赏金,做着衣锦还乡的美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压抑的档案室。
四周堆积如山的卷宗像是一座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坟墓。
每天,数以万计的情报像垃圾一样从王国各地汇聚到这里,某地农场母猪产仔异常、边境税收季度报表的勘误、某位男爵丢失的宠物猫……
这个庞大古老的王国,就像是一个进入暮年的人。
它的神经系统,也就是这个所谓的情报中心,早已因为过载而变得麻木不堪。
成千上万份真假难辨的文件在这里流转、积压、发霉,最后被遗忘。
在这里,丢一份文件比丢一枚铜板还要容易,也更没人会在意。
“没人查得出来的……”罗兰在心中低语,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狡黠的光芒,“这混乱的系统,就是我最好的帮凶。”
即便日后长河城真的覆灭,上面追查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是负责初筛的书记员看漏了眼?是转运的信使弄丢了包裹?还是分发部门将它归错了类别?甚至,这可能只是因为某只老鼠咬坏了封皮,导致它滑落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在这个没有效率、互相推诿的官僚泥潭里,想要追溯一份被“无意”积压的情报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简直比去深渊里找回一个迷失的灵魂还要困难。
“这可不能怪我,”罗兰的手指在那份羊皮纸上狠狠划过,指甲几乎划破纸面,“要怪,就怪这个国家太大了,大到听不见一个小城镇的哀嚎。”
他没有将这份情报扔进废纸堆,那样太明显,容易留下把柄。
他只是将它,极其自然地,夹在了一堆关于“南方行省茶叶产量预估”和“宫廷礼仪规范修订草案”之类的、即使是最高效的书记官也要拖上十天半个月才会扫一眼的、厚重且毫无时效性的琐碎文件中间。
等到这份情报重见天日的时候,长河城恐怕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时候,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大概正对着满城的焦土和尸体痛哭流涕吧?或者,干脆直接成了兽人斧下的又一个亡魂?
无论是哪种结果,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罗兰就感到一股久违的快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劣质麦酒,朝着长河城的方向虚虚一举,眼神恶毒。
“祝你好运,夏林·托雷莫。”
第61章 决定
长河城,那座在夏林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边境小镇。
他决定一回到长河城,就立刻去托雷莫家的老宅,撬开那些用“永夜精魄”木料做的房梁,看看能不能刮下点有用的粉末。
塞拉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那块漆黑的黑曜石残片。
然而,当他们距离长河城还有大半天路程的时候,官道上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喂,塞拉,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官道上,原本应该稀稀拉拉出现的行商和小贩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衣衫褴褛的人群,拖家带口,神情惶恐,朝着奥兰多的方向艰难跋涉。
难民?
他甚至看到了装饰着长河城城主徽记的华丽马车,在十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城卫兵的簇拥下,混在难民队伍里,仓皇逃窜。
连城主都跑了?长河城出事了?
夏林拦住一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中年男人,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了过去:“前面长河城……出什么事了?”
那男人接过铜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被恐惧取代,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兽……兽人!两天前,好大一股兽人崽子,突然就冲进了城!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城主老爷……他,他带着卫兵,头一天晚上就跑了!连个屁都没放!”
他指着身后那烟尘弥漫的方向:“没有援兵,什么都没有!城里剩下的老弱病残,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跑的……都,都等死啊!只有冒险者工会的那些硬骨头,还有些不肯认命的民兵,还在……还在城里跟那些畜生拼命!”
兽人!又是兽人!
夏林看向塞拉,塞拉的面纱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也同样正在凝视着他。
夏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摆脱“零级菜鸟”身份,真正踏上职业者道路的唯一机会。
“塞拉,”他声音有些干涩,“长河城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兽人入侵,城主跑路,里面现在就是个人间地狱。”
他自嘲似咳了一声:“不管怎么说,那也算是我的家乡。眼睁睁看着它完蛋,我心里……多少有点过不去。而且这也是我成为职业者最佳机会了。”
他看着塞拉,语气变得郑重:“你愿意陪我走这一趟吗?”
塞拉沉默了片刻。
她那条隐藏在长袍下的紫色尾巴,不安地在身后扫动着。
“听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又一次主动把脖子伸到刽子手的屠刀下面。不过……”
她抬起头,那双似乎能看穿灵魂的眼眸,闪烁着一种夏林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好奇,有探究,甚至还有隐秘的兴奋。
“自从跟你这个人类组队以来,遇到的‘意外’和‘麻烦’,比我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感觉到,我的‘宗主’……对你这种总是能主动招惹‘大麻烦’的体质,似乎……很感兴趣。每一次与你一同经历这种生死一线的‘冒险’,我都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更能理解‘它’某些难以捉摸的‘意图’。”
她伸出戴着【千面之戏】戒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或许,这种与‘混乱’和‘未知’共舞的感觉,正是取悦‘它’,并从中窥探更多‘秘密’的捷径。”
夏林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塞拉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种明显是去送死的提议,没想到……
“那么,”塞拉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嘲弄,“既然我们的‘倒霉’先生都大发慈悲,准备回去拯救他的‘家乡父老’了,我这个临时的‘队友’,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吗?说不定,还能从那些绿皮耗子的尸体上,搜刮到几件值钱的‘纪念品’呢。”
夏林咧嘴一笑:“那就这么定了!”
平时都是麻烦追着他跑,这次他打算主动去惹麻烦。
两人不再耽搁,简单地商议了一下计划——先潜行到长河城外围侦查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稀薄的晨雾如同肮脏的裹尸布般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臭。
夏林和塞拉潜伏在长河城外围一个标志性长满了荒草的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长河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那低矮的城墙,那歪斜的箭塔,还有城中几处依旧在冒着黑烟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