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蓝眼怪鼠,正蹲在他的肩膀上,口鼻沾满了矮人的鲜血。
“波奇!”夏林发出一声嘶吼。
那怪鼠在矮人失去生息的肩膀上轻轻一蹬,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扑向了因同伴瞬间惨死而僵在原地的半精灵。
夏林第一次在这位总是带着几分冷淡和疏离的半精灵脸上,看到如此惊骇欲绝的表情。
那只怪鼠的速度,完全超出了正常生物的范畴。
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态,硬生生钻进了她下意识张开的嘴里。
“不——!”夏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他想冲过去,想做点什么,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艾拉的身体猛地僵直,如同被看不见的电流击中。
下一刻,她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剧烈地向后弓起,像一张被瞬间拉到极限的强弓。
她的喉咙里发出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在疯狂搅动的声响。
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脖子、胸口、腹部,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划出一道道淋漓的血痕。
然而,却无法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
那只漆黑的怪鼠,竟然直接从艾拉小腹肚脐稍下的位置,硬生生钻了出来。
怪鼠的黑色毛皮上挂满了红白相间的秽物。它甩了甩头,将一些碎肉和血块甩到地上。
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夏林僵硬冰冷的脸上。
而艾拉的身体,这才无声地向前瘫倒。
从怪鼠毫无征兆地出现,到波奇倒地毙命,再到艾拉惨死当场......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窒息,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浑身浴血的漆黑怪鼠,缓缓地转过头。
那蓝宝石般的细小眼睛,锁定了这里最后一个活物。
锁定了,夏林·托雷莫。
完了。
就在夏林闭上眼睛等死的那一刻。
一道比怪鼠更快的黑影闪过。
“噗!”
一声轻响,那只扑到半空的变异怪鼠,身体瞬间断成了两截,蓝色的血液和内脏洒了一地,连带周围其余的变异老鼠一起爆开。
之前卧室那只油光锃亮的老鼠轻盈地落在地上,甩了甩爪子上沾染的污物,然后不耐烦地朝着夏林“吱”了一声。
显然正是这只老鼠救了夏林一命。
而那个紫袍人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夏林面前。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真麻烦。”
她伸出那根被袍袖遮住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污染的老鼠尸体。
“我家宝宝刚才有点情绪不太稳定,”她用一种谈论自家孩子闹别扭的轻松语气说道,“它讨厌那些被弄脏的同类,所以顺手清理了一下。”
她帽檐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微笑。
“这只是一场意外。有些脏东西跑了出来,在这里弄出了一点……脏乱。而你的同伴,很不巧,离得太近,被这些污秽沾染了。”
“至于你,”她的“目光”落在夏林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摆设,“只能说你的运气不错。在你被脏东西污染之前,我的小尾巴正好赶到了。”
垃圾?污秽?打扫?
在这女人的嘴里,他们只是不小心被一同清理掉的尘埃?
夏林僵硬地扭过头,看向不远处波奇和艾拉那两具血肉模糊的残骸。
随即,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颤抖,不只是那荒诞的运气,更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紫袍人似乎对他的颤抖感到有些无趣,她忽然旁若无人地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问你,如果一场地震摇塌了你的房子,砸死了你的家人,你会去恨那片大地吗?如果一场洪水淹没了你的村庄,你会去恨那条河流吗?”
恨?他应该恨谁?恨这些老鼠?恨这个女人?还是恨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个该死的遗迹?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突兀至极。
恐惧、困惑、荒诞、痛恨......种种情绪如同乱麻般在他脑子里纠缠,让他无法思考,更无法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紫袍人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
她自顾自地歪了歪头,帽檐下的阴影随之晃动了一下,如同活物般扭曲。
“嗯......确实是个挺麻烦的问题,对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肩上的怪鼠说话。
“愤怒?复仇?绝望?好像都差点意思。”
“算了,”她似乎很快就对这个无聊的话题失去了兴趣,如同随手丢掉一个不好玩的玩具,“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终于,那道如同观察标本般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夏林身上。
“要不别人总说我心软呢。”
她像是变魔术般,随手从那宽大的袍袖里,摸出了一个虽小但看起来却相当厚实的麻布袋子,随意地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就像是扔一块没用的垃圾一样,朝着沾染了波奇鲜血的地上,随手扔了过去。
“叮当!”
布袋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拿着。”
紫袍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淡漠,“这些,应该足够你找个像样点的地方,把这两个处理掉了。”
说完,她面前的空间再次扭曲,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张开。她抱着重新开始打盹的“小尾巴”,一步跨了进去。
裂隙迅速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片死寂的下水道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具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一个安静躺在血泊中的小布袋,以及……
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夏林·托雷莫。
第5章 搬尸人
周围安静得可怕。
那种刚刚还热闹非凡,下一秒就只剩你一个活口喘气的安静。
夏林·托雷莫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刚演完独角戏就被扔在台上的小丑,灯光刺眼,观众......哦对,观众刚才好像都领便当了。
他缓缓地,非常缓慢地转动脖子,试图让自己那有点僵硬的颈椎活动一下。
目光扫过地上两摊曾经被称为同伴的物体。
波奇·铁砧,那个嗓门洪亮胡子拉碴总是抱怨矿坑和前妻的矮人,如今像个破烂的血袋,铺在冰冷的石板上。
艾拉·星语,那个偶尔会在醉酒后流露脆弱的半精灵,此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腹部那个骇人的窟窿似乎永远流不干尽鲜血。
他往前挪了一步,踢到了那个麻布袋子。
“叮当。”
钱的声音总是这么悦耳,哪怕是沾着你队友温热鲜血的钱。
他低头,看着这个“处理费”。
【物品:简易空间袋(粗糙工艺)】
【容量:约10立方米(内部),容纳重量1000磅】
【内容物:银币 x 20】
【评价:一个入门级的空间储存物品,做工粗糙,即使对低级职业者来说也是罕见之物。讽刺的是,光是这个沾了你同伴鲜血的破袋子,扔到黑市上换的钱,大概够买你们三个十次的贱命。温馨提示:财不露白。】
夏林面无表情地捡起袋子,触感温热,份量十足。
“这算是......工伤补偿?”他小声嘀咕,试图扯动嘴角,却发现脸部肌肉有点僵硬。
算了,笑不出来就不笑了。
他走向波奇。
“老铁砧,你这体格,平时没少偷吃吧?”夏林嘟囔着,费力地将矮人扛上肩。
比想象中沉多了,像是在扛一头刚宰完的带毛野猪。
矮人的胡子蹭在他脸上,冰冷又扎人。
“说好的美人烈焰最大杯最烈的黑麦啤酒,看来只能下辈子再请了。”
一步,两步。
从光滑的黑色石廊,回到那充满恶臭、湿滑泥泞的下水道。
光明到黑暗,洁净到污秽。
这落差感,简直比进入蜥蜴人还刺激。
放下波奇,转身,回去接艾拉。
抱起她的时候,夏林动作格外轻柔。
倒不是怜香惜玉,主要是怕零件掉一地,拼起来太麻烦。
“你说你,身手那么好,怎么就被那玩意儿钻了空子?”他叹了气。
血腥味和内脏的气味扑面而来。
夏林皱了皱眉,屏住呼吸。
“这味道,比你上次喝多了吐的还难闻。”
夏林来回搬运,像个任劳任怨的搬家工人,只不过搬的是尸体。
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把两具尸体并排放在下水道入口,找了辆破独轮车,哼哧哼哧地把他们弄上去,再随手扯了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破布盖住。
齐活。
他靠在墙上喘气,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
“早知道这么累,刚才就该问问那位紫袍老怪,这遣散费包不包搬运服务。”
不过,可能是出于破罐破摔的心里,夏林又返回卧室,把那个波奇扔下的铁皮箱子收了回去,显然这点东西对于那个法师来说根本是看不上眼的。
它就静静地放在那里。
周围似乎有些许可疑的战斗痕迹,但夏林理智的没去在乎。
天濛濛亮,长河城像个宿醉未醒的邋遢汉,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睁开眼。